拉希尔所坐的椅子,对此刻的拉希尔而言,似乎散发着某种吞噬神志的魔力?
自从落座的那一刻起,这位平日里精锐干练的将领便如同被抽离了灵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挂机’状态。他表情木然地凝视着虚空,那具强壮的躯壳依旧挺立,内里的神识却仿佛早已飘流到了奥苏安之外的虚空,完全隔绝了这场决定卡勒多王国命运的谈话。
相比之下,艾莱桑德的姿态则显得紧绷而锐利。他的目光始终如针刺般直勾勾地钉在达克乌斯身上,试图在那张看似随意的脸孔下挖掘出更深层的真相。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莉安德拉在塔尔·萨默桑活动的那段日子,他曾无数次与莉安德拉私下探讨过达克乌斯。
莉安德拉的评价,此刻正如同凿入大理石的碑文,一词一句地在他脑海中得到血淋淋的印证:达克乌斯不象任何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大贵族。
在艾莱桑德那根深蒂固的、属于卡勒多龙王子的审美框架中,一名统御万民的领袖应当是文明精粹的化身。他们应当像环形山山脉终年不化的积雪那般矜持冷峻,神态中透着一种俯瞰凡尘的天然高傲。
他们的每一句政令都该包裹在晦涩的古语与华丽的辞藻之下,如同披挂着那身传承千年的、铭刻着家族荣光的重铠,时刻维持着一种近乎神象般的礼仪。
毕竟,在卡勒多王国的法理中,权力的合法性来自于正统的血脉与历史的厚重。
然而,眼前的达克乌斯却象是一股野蛮生长的荒火。他那毫无仪态可言的坐姿,不仅没有巨龙仰首时的威严,反而带着一种猎食者在休憩时才有的松弛与危险。他开口说话时,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修辞铺垫,那种近乎粗鄙的直白口吻,象是一把直接捅进现实心窝的短匕,将卡勒多引以为傲的优雅虚饰剥离得体无完肤。
可最令艾莱桑德感到彻骨寒意的是:这种‘不优雅’,恰恰源于某种极度凝练的强权。
当一个统治者不再需要用繁文缛节来修饰自己的意志,当他的话语本身就代表了不可置疑的真理与力量时,所有的礼仪都成了冗馀的杂讯。
艾莱桑德猛地意识到,达克乌斯之所以显得‘粗鄙’,是因为他早已跨过了那个需要用‘装腔作势’来证明自己的阶段。他那种混杂着战士的狠戾与野心家的现实主义的姿态,本身就是对旧秩序最直接的嘲弄。
在新秩序的烈焰面前,龙王子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一点点熔化。
更让艾莱桑德心惊的是那看似不经意的一举一动中蕴含的政治暗示。
当达克乌斯方才提到“是否需要贝兰纳尔出场”时,艾莱桑德敏锐地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真诚的询问,而是一次精巧的展示。
艾莱桑德屏住呼吸观察着芬努巴尔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他看到芬努巴尔与达克乌斯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甚至不需要点头的停顿,便足以交换政治决断。
这或许是达克乌斯能与‘水手’芬努巴尔尿进一个壶的原因?
本质上,他俩没什么区别。
这是他和伊姆瑞克之间看不到的,要知道他和伊姆瑞克可是堂兄弟关系。
这种密切到甚至有些‘僭越’的关系,才是达克乌斯真正想要展示给卡勒多看的底牌:芬努巴尔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阿苏尔,他已然成为了这套新秩序的基石之一。
这种无声的展示,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具杀伤力。它在告诉艾莱桑德,卡勒多所期待的‘桥梁’不仅坚固,而且早已深深嵌入了杜鲁奇所主导的秩序中,无可动摇。
见拉希尔依旧在那儿神游天外,艾莱桑德则象尊石象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却半晌憋不出一句实质性的话,达克乌斯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卡勒多人的反应让他感到一种名为‘沟通成本’的头疼。
“嘿!”
他猛地伸出双手,在空旷沉闷的会议室中心重重地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尤如惊雷。
这一举动惊得拉希尔浑身一颤,神识瞬间归位;艾莱桑德则象是被针扎了一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就连坐在一旁、神情肃穆的芬努巴尔也被吓得一激灵。
“那条路线究竟是谁策划的?”达克乌斯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打破了那股粘稠的静默。
“什么?”艾莱桑德愣了一下,显然脑子还没从刚才那声巨响中完全转过弯来。
“是我。”艾莱桑德沉默片刻,坦然承认。
“担心我,或者担心马雷基斯会直接在这儿宰了你俩?不得不说,这手段玩得很聪明。”达克乌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身体微微后仰。
在他那双洞察权谋的眼中,这种行进路线绝非无头苍蝇般的乱撞,而是一场精妙的政治博弈。
情况已经昭然若揭:随着伊姆瑞克决绝地步入那焚尽一切的阿苏焉圣火,卡勒多王国的权力结构正在发生惊人的重组。有着卡勒多血脉的艾莱桑德实质上已接过了文治与统御的权杖,而那位始终沉默如铁的拉希尔则像征着卡勒多残存的军事脊梁。
就象旧时代时艾希瑞尔的沃特和多里恩,一个夜督,一个瓦拉哈尔。
从冷酷的政治角度审视,伊姆瑞克投身圣火绝非简单的自裁。这种带着悲剧色彩的‘谢幕’,对于卡勒多王国而言是最后的尊严堡垒,对于奥苏安而言是旧时代的彻底终结,而对于杜鲁奇而言,则是一个绝佳的政治杠杆。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必须由艾莱桑德和拉希尔亲自带到洛瑟恩,再传遍奥苏安,而非由杜鲁奇的战报来宣布。
由当事人述说的‘殉难’是史诗,由敌人述说的‘战死’只是清理垃圾。
在阿苏焉信徒站在杜鲁奇这边的情况下,如果这两位传播者死在洛瑟恩,那么关于伊姆瑞克的真相就会变成一场永远洗不清的政治悬念。
所以,这两位卡勒多幸存者现在不仅是使者,更是两块烫手的山芋。他们活着,伊姆瑞克的死就是卡勒多融入新秩序的祭礼;他们死了,卡勒多就会变成一颗永远无法愈合的毒瘤?
当然,这一切可能是达克乌斯想多了
但艾莱桑德没有反驳,也没有自谦,只是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声。那笑声中既有被看穿后的释然,也有身为贵族在绝境中勉强维系的最后一点狡黠。
“说说你们的条件吧。”达克乌斯随性地摊开双手,身体陷进椅背里,将谈话的皮球踢给了对面。
“卡勒多王国要求保留自主权。”艾莱桑德沉声说道,每一个词都说得极重,仿佛这几个词就是卡勒多最后的尊严防线。
“不行!”
开口否决的不是达克乌斯,而是始终沉默的芬努巴尔,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说完,他双臂抱怀,用一种近乎怜悯而又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艾莱桑德那因紧张、屈辱而不断耸动的喉结。
见双方并没有立刻掀桌子争吵的迹象,达克乌斯轻笑一声,悠哉地站起身。他将桌上倒扣的玻璃水杯一个个翻起,提起水壶,清澈的水流哗啦啦地落入杯中。
“这或许是卡勒多王国自认的底线,也或许只是你们抛出来的试探。”芬努巴尔接过达克乌斯递来的水杯,指尖摩挲着杯沿,顿了顿,“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艾莱桑德也接过了水杯,指尖触碰到杯身的微凉,却压不住他下一瞬变得粗重的呼吸。
“为什么?”拉希尔在挂机许久后终于开口,他伸手稳稳地搭在艾莱桑德微颤的肩膀上,直视着芬努巴尔。
“如果我没猜错,莉安德拉应该跟你们详细拆解过艾索洛伦的政治结构。所以,你们参考了艾索洛伦的政治结构,这在逻辑上没问题。”芬努巴尔的声音平稳如镜,“但莉安德拉并不知道,那种结构对于这个新生的帝国而言,仅仅只是暂时的过渡。”
“或许你们的信息该更新了。”见芬努巴尔言尽于此,达克乌斯接过了话茬。他端起水杯轻抿了一口,那姿态不象是在喝白水,倒象是在品鉴美酒,“洛瑟恩之战结束后,马雷基斯就独自离开了。他去纳迦瑞斯的废墟上赴了一场死约,邀请他的人是阿里斯·安纳尔。”
他放下水杯,眼神中透出一丝戏谑。
“而昨天传回的最新情报显示,马雷基斯与埃斯特雷尔并肩出现在查瑞斯王国的首府——塔尔·阿查尔。”
拉希尔看了一眼艾莱桑德那张写满了震惊与颓然的脸。
随后,这位卡勒多的将领缓缓低下了头,眼神在那一刻迅速暗淡下去。他有着比艾莱桑德更敏锐的战略嗅觉,他知道达克乌斯这段话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战略意图。
阿里斯既然放任马雷基斯活着离开,或者说阿里斯被马雷基斯杀死,这说明那个流浪了五千年的暗影之王已经不再是战争的变量,纳迦瑞斯的军队将不再介入战争,甚至可能已经暗中归顺。
而马雷基斯与埃斯特雷尔一同现身,则意味着凤凰王与永恒女王这两大权柄内核已达成共识。有了女王的背书,之前与卡勒多王国穿一条裤子的查瑞斯王国,很快就会退出反抗串行,甚至转而成为新秩序的急先锋?
拉希尔在心中自嘲地苦笑。
左顾右看,没谁了。
奥苏安一共有十个王国。
伊泰恩、伊瑞斯、柯思奎从一开始就已然倒向了杜鲁奇,看看刚才艾斯林和阿尔斯兰那副理所当然的冷峻姿态,再看看此刻稳坐钓鱼台的芬努巴尔,这三个王国的立场已稳如磐石。
紧接着,萨芙睿王国的倒戈成了致命一击,这意味着卡勒多最迫切需要的魔法支持彻底断绝。而现在,纳迦瑞斯与查瑞斯也将接连退出战争。
随着永恒女王在查瑞斯现身,她所统辖的阿瓦隆王国实际上也完成了一次间接却响亮的政治表态。
放眼四顾,只剩下了卡勒多、泰伦洛克和艾里昂。但拉希尔清楚,泰伦洛克根本指望不上,杜鲁奇阵营里那个叫吉利德的存在,足以让泰伦洛克的贵族们在‘尽忠’与‘血缘’之间迅速做出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
这还仅仅是奥苏安本土。
数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卡勒多王国与艾里昂王国。
这是一场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外交溃败。
卡勒多王国曾经不在乎这些,因为他们拥有傲视群雄的军事实力和不可一世的巨龙。但随着洛瑟恩之战以卡勒多的复灭告终,那底气也随之烟消云散。失去了巨龙的护航,断绝了魔法的灌注,卡勒多的军队脆弱得就象深秋里垂死挣扎的昆虫。
至于最后的艾里昂王国如果永恒女王的下一站便是那里,那些虔诚的库诺斯信徒绝不会违背女神意志。
就象几百年前,库诺斯的化身——奥莱恩在艾里昂王国肆虐时,作为库诺斯信徒的阿苏尔们只能避其锋芒那样。
拉希尔和艾莱桑德原本冒着被杀的风险来到洛瑟恩,试图在棋盘边缘争取最后的一线生机,但现在的局势说明,他们手里根本没有筹码。
这件事甚至已经与伊姆瑞克的生死无关了,除非龙脊山脉中沉睡的所有巨龙能瞬间集体苏醒,响应那早已失传的龙之歌,但拉希尔知道这绝无可能。这几天,他从伊格尼姆斯口中听到了太多龙族的秘密,那些秘密沉重、绝望且古老,是卡勒多贵族们从未触及的真相。
这些关于龙族的终极秘密,也正是伊姆瑞克选择步入圣火、以及他和艾莱桑德冒死前来的真正诱因。
与陷入失落泥淖的拉希尔不同,艾莱桑德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股不甘的怒火与极度的挫败在狭窄的胸腔内疯狂撞击。
达克乌斯与芬努巴尔对视一眼,两人极具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艾莱桑德的爆发,或是他最终向现实低头回归沉寂。
过程无关痛痒,但艾莱桑德最后的反应,实则决定了卡勒多这个古老王国最后的体面。
最终,艾莱桑德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头颓然垮了下去,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象是吐出了残存的全部骄傲,随后颤斗着双手掩住面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五声清脆且有节奏的敲门声。
房门推开,艾斯林站在门口,对着达克乌斯和芬努巴尔微微点头示意,打破了会议室内令人窒息的氛围。
“先吃饭吧。”达克乌斯顺势起身,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只是谈论了一场微不足道的郊游,“吃完饭,我陪你们在洛瑟恩走一走,转一转。”(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