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半小时前,内海高空的狂风猎猎作响。
“就这样僵在这儿?”艾莱桑德微微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丝焦躁。
“不然呢?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下去,然后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料?”拉希尔转过头,冷冷地扫了艾莱桑德一眼,右手抬起,越过龙颈指向远处的城市。
艾莱桑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撇了撇嘴,掩饰内心的波澜。拉希尔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他仰起头,目光深邃地刺向头顶厚重的云层。
虽然肉眼无法穿透云霭,但他那身为战士的直觉告诉他,在那翻滚的白浪之中,绝对有某种庞然大物在窥视。那些隐匿在云端的观察者并没有展现出攻击性,也没有发起致命的俯冲,只是保持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静默。
如果伊格尼姆斯再向前推进哪怕一公里
但老练的伊格尼姆斯并没有,他精准地调整了飞行轨迹,既不激进前冲,也不狼狈后撤,而是就在这个微妙的边缘开始了从容的盘旋徘徊。他在给自己留出转圜馀地的同时,也向下方展示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
艾莱桑德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龙脊上,俯瞰着整片大地。他看着远处废墟与新生交织的洛瑟恩,看着浩瀚洋方向那支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看着北港码头上密密麻麻、如同搬家蚁群般忙碌的身影,以及在舄湖内往来穿梭、秩序井然的船只。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短短几分钟的俯瞰,让他对杜鲁奇所蕴含的战争潜力,有了从未有过的清淅认知。这种认知让他感到压抑,但他很清楚,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并非侦察,更不是为了发起一场必死无疑的孤胆冲锋。
“来了!”
又过了五分钟,拉希尔低沉地喊了一声。
艾莱桑德脸上露出一丝无语的神情,他又不瞎,自然也捕捉到了地平在线的异动。
一只矫健的狮鹫伴随着五艘轻盈的突袭舰,从洛瑟恩东面的山峦间拔地而起。它们起飞后便迅速拉升高度,带着一种凛然的执行力,直奔他们所在的空域而来。
伊格尼姆斯停止了徘徊,改成了原地滞空。巨大的双翼沉稳地拍击着气流,等侯着来访者的靠近。
五分钟后,锐爪平稳地降落在伊格尼姆斯宽阔如平地的脊背上,而那五艘突袭舰则象忠诚的僚机,围绕着巨龙展开了威慑性的游弋。
他似乎完全没有交谈的欲望,索性将开口的主动权彻底丢给了对方。
这里没有所谓的社交僵持,也没有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博弈。
艾莱桑德也跟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与阿尔斯兰相识已久,同处在奥苏安的高层圈子,虽然私交谈不上深厚,但也算脸熟。
他太清楚阿尔斯兰此刻为何保持沉默了,在这种尴尬而诡异的局势下,能说什么呢?是极尽刻薄的嘲讽,还是虚情假意的安慰?
在这种命运的拐点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且滑稽。
“芬努巴尔在吗?”艾莱桑德深吸一口气,抛出了第一个试探。
“在!”阿尔斯兰重重地点了点头,语调低沉。
“我想面见杜鲁奇的高层。”
“卡勒多方面还打算将这场战争继续进行下去吗?”阿尔斯兰没有直接正面回应对方的要求,而是敏锐地绕开了话题,将一个最尖锐的问题顶了回去。
艾莱桑德脸上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落莫,他那只未曾握旗的左手无力地摊开,象是在展示某种苍白的空洞。
阿尔斯兰盯着他的眼睛,缓缓伸出右手,指尖用力地戳向自己心脏的位置。他面色沉重,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艾莱桑德,一言不发。
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两人未发一语,但在精灵那含蓄而深邃的交流语境中,这一刻却又胜过万语千言。
艾莱桑德询问芬努巴尔的下落,是希望能在这毫无信义可言的乱局中,查找一架通往生还与谈判的桥梁。
卡勒多王国与杜鲁奇之间本就是不共戴天的死仇,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外交渠道,更没有任何缓冲。
尽管芬努巴尔此前的作为在很多贵族眼中充满了争议,但艾莱桑德依然认可芬努巴尔的品格。
不然呢?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只要芬努巴尔在场,杜鲁奇或许会有所顾忌,不至于悍然做出杀使、辱使这种践踏底线的行径。
而阿尔斯兰的反问,则是在代达克乌斯敲打卡勒多方面的底线。他的动作与神情传达了一个清淅的信号:只要诚意足够,他也愿意充当那座连接生死的桥梁。
艾莱桑德是个深谙政治的智者,他更懂得如何在贵族礼仪的框架下交换诚意。他的左手从摊开转为并拢,神情肃穆地横在胸前,做出了最庄严的起誓状。
“以卡勒多之名,我为此行的和平意图起誓!”
见此情状,阿尔斯兰不再多言。他重新翻身爬上锐爪的脊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巨龙背上的艾莱桑德与拉希尔,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达克乌斯早已料到你们会来,随我来吧。”
话音刚落,锐爪猛地张开双翼,振翅升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
在锐爪的指引与五艘突袭舰如同豺狼般的严密监视下,伊格尼姆斯开始不断降低飞行高度。
随着距离地面的缩短,这只耀星龙的内心也难免泛起了一阵阵强烈的紧迫感。在下方的北港区,无数闪铄着寒光的地面远程火力已经死死锁定了他的双翼。
处于降落过程中的他,在空中根本避无可避。而在更远的天际,两只体型比他还要庞大、威压更甚的红龙正带着肃杀之气向这里疾速而来。
伊格尼姆斯的龙瞳不安地转动着,他下意识地瞄向上方的云层。
在那翻滚的浓雾中,他看到了更为惊悚的一幕——两个庞大得的身影,正若隐若现地隐藏在云霭深处,仿佛守候在深渊边缘的判官。
这是一场豪赌。
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甚至连拼死反击的机会都不存在。一旦对方发动攻击,他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是对港口造成一点微不足道的破坏罢了。
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他稳稳地降落在了北港一处相对空旷的泊位上。
然后便陷入了死寂。
艾莱桑德与拉希尔,这两位往日高高在上的卡勒多贵胄,此时就象是两位在寒风中等待召见的落魄访客。当然,如果忽略周围那些直指龙躯的弩炮,以及那群正处于最高戒备状态、眼神冰冷的杜鲁奇军队的话,这场景倒还真有几分外交的意味。
阿尔斯兰抬手拍了拍锐爪的脖颈,狮鹫随即轻盈飞走。他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空地上,沉默地陪伴着这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片刻之后,远方天际传来了沉闷的破空声,‘龙母’莫达克斯与‘雄伟’斯库雷克斯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呼啸而至。
前者的降落方式完全超出了伊格尼姆斯的认知,以至于这只本打算挪动庞大身躯腾出空地的老龙,竟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就在莫达克斯即将触地的刹那,她那遮天蔽日的龙躯竟违背常理地急速收缩,鳞片与肌肉在能量的激荡下重组。
一位英气勃发的龙裔形态傲然立于大地之上。
与此同时,斯库雷克斯则如同盘旋的死神,在伊格尼姆斯的头顶低空滞空,巨大的双翼屏蔽了阳光,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伊格尼姆斯的竖瞳中写满了震惊与诧异,而一旁的艾莱桑德和拉希尔更是面色怪异,他们俩听莉安德拉讲述过,但真看到,还是
唯有陪同的阿尔斯兰面无表情地摊开双手,显然对这种神迹般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甚至产生了几分审美疲劳。
“你为何会出现在洛瑟恩?”莫达克斯向前踏出两步,虽然身形缩小数倍,但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上位龙族气势丝毫不减,她仰头直视着那颗巨大的龙头,语气清冷。
面对龙母的威压,伊格尼姆斯没有表现出半分骄傲,他顺从地做出了臣服的匍匐姿态,硕大的龙头紧紧贴向地面,以此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为了我的子嗣为了龙族那缈茫的未来。”
莫达克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抬头向空中的斯库雷克斯示意,后者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震颤了方圆百米的空气,随即转身飞离,解除武装锁定。
“你为何会选择效忠杜鲁奇?”伊格尼姆斯尤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令他困惑不已的终极命题。
“不是效忠,是合作!你搞错了。”莫达克斯伸手做了一个利落的终止手势,纠正了他的措辞。
随后,这两位跨越时代的巨龙用那晦涩、古老且充满共鸣感的龙语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一旁的精灵们完全无法插话。
阿尔斯兰是对龙语一窍不通,而艾莱桑德和拉希尔虽能捕捉到零星的词义,却也明白在两位顶级巨龙的交谈面前,他们不仅没有说话的份,甚至连旁听的馀地都显得卑微。
按照出发前的协议,伊格尼姆斯载着他们前来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冒险:精灵与精灵博弈,巨龙与巨龙对谈。
五分钟后,艾斯林的身影出现在港口边缘。这位统领阿苏尔海军的将军神色平静如水,既没有流露出战胜者的轻篾,也没有作为阿苏尔的愧疚。他只是对着艾莱桑德和拉希尔微微颔首,算是全了那点稀薄的旧识礼数,随后便沉默地站到了阿尔斯兰身边。
又过了冗长的十分钟,艾莱桑德梦寐以求的沟通桥梁与杜鲁奇的高层终于露面。
世间的信任与共识果然是这般难以创建,哪怕近在咫尺,也需要重重铺垫。
达克乌斯与芬努巴尔的登场方式堪称惊艳,或许用出人意料形容更合适。
他们并没有乘坐华丽的马车或骑乘威武的怪兽,在得知卡勒多使者抵达的消息后,这两个在洛瑟恩最有权势的精灵,每人骑着一辆颇具工业感的新式两轮自行车,一路叮当作响地穿过码头。
画面虽然略显滑稽,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与从容,却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消散了大半。
达克乌斯并未做出拥抱或握手之类冒昧的亲昵举动,毕竟双方之间还隔着几千年的血债与刚刚平息的硝烟。他只是礼貌地起头,完成了一场简练的自我介绍。
“这里显然不是商谈未来的好地方,随我来。”说罢,达克乌斯转头看向龙母莫达克斯。当两者的视线交汇,他伸出手指了指庞大的伊格尼姆斯,随后双手夸张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莫达克斯那冷峻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充满野性美感的笑容,随即心领神会地点头。
片刻后,一行人步入了飞鱼酒馆。
一踏进门,艾莱桑德与拉希尔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一群专业干练的文官和参谋忙碌着。那些人只是冷淡地扫了两位卡勒多贵族一眼,准确说是扫了一眼艾莱桑德手中的旗帜,便再次投入到如火如荼的工作中。
“吃过了吗?”落座会议室后,达克乌斯极其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语气平淡得象是老友寒喧。
“什么?”艾莱桑德显然没跟上这种跳跃的节奏。
“我问,你们吃午饭了吗?”
“还没”
达克乌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向身旁的艾斯林递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一言不发地转身退出了会议室。
“需要贝兰纳尔也列席吗?”达克乌斯再次发问,语速平稳。
“全凭您的安排。”艾莱桑德表现出了外交层面的绝对谨慎。
达克乌斯没有立刻拍板,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芬努巴尔。见芬努巴尔微微摇头示意,他便也跟着点了点头,将此事略过。
“随意些,不用这么紧绷。那么伊姆瑞克现在何处?”
作为旁观者,达克乌斯看得很清楚,伊姆瑞克在最后一刻被莉安德拉救离了死局。
“他”艾莱桑德迟疑了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肃穆而沉重,“我们是从阿苏焉圣殿飞过来的。”
“呵,这确实很伊姆瑞克。”达克乌斯发出了一声不知是赞赏还是讥讽的评价。
当他注意到芬努巴尔正用一种茫然且错愕的眼神看向自己时,他不禁感叹道。
“哪怕是大幕已然落下,他也一定要挣扎着站在舞台最中央。他要带着他那最后的、顽固的尊严,成为旧时代优雅的殉葬品,顺便给即将到来的新秩序充当一次华丽的注脚。”
芬努巴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彻底听懂了达克乌斯的潜台词——伊姆瑞克走进了圣火。
达克乌斯并没有追问细节,更没有不知趣地去问艾莱桑德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多等一会儿,等等看那伊姆瑞克能否从圣火中涅盘而出。
摄者王变成了凤凰王
这
有些过于黑色幽默了。
阿苏焉只是自闭,且有点但没这么大的病。当然,换成奸奇就不好说了。
“所以”达克乌斯摊开双手,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如深潭般平静,“你们想谈什么?”(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