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中鸦雀无声。
半晌,曹爽出列,硬着头皮道:“陛下息怒!如今之势,非战之罪,实乃汉军势大,又有诸葛亮这等妖人运筹……”
“住口!”曹叡厉声打断,“朕要的是对策,不是借口!”
曹爽一滞,咬了咬牙:“臣请调大将军曹彬回师洛阳!曹彬将军当年合肥之战,以万余人破孙权十万大军,其子曹玮曾阵前险些生擒孙权,威震江东!若曹大将军回援,必能力挽狂澜!”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骚动。
“曹彬大将军镇守合肥,若调回洛阳,东吴趁机北上如何是好?”太尉陈群急道。
“东吴如今内乱不休,洪秀全、杨秀清作乱交州,孙权自顾不暇,何来余力北上?”曹爽反驳。
“够了!”
曹叡一声怒喝,殿中复归寂静。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站在文官队列中后位置的徐庶。这位“身在曹营”二十余载的谋士,三朝以来始终沉默寡言,今日却挺直了脊背,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徐中丞。”曹叡忽然开口,“你曾与诸葛亮同窗共事,最知此人。依你之见,诸葛亮是否会乘势直取洛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徐庶。
徐庶缓缓出列,整了整衣冠。二十年了,他在曹魏朝堂上始终如履薄冰,言必称“臣愚钝”,行必守“本分”。
但今日,当他听到汉军连战连捷、兵锋直指洛阳时,胸膛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竟剧烈跳动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看见了隆中草庐中那个羽扇纶巾、与自己坐论天下的青年孔明,看见了新野小城里那位步履匆匆、三顾相邀的皇叔玄德,也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慨然许下匡扶之志的……自己。
“陛下。”徐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臣曾亲历彼时,深知刘备与诸葛亮是何等样人。玄德公半生流离,其志不改,所求者非权位,乃‘汉室再兴’四字。孔明与之,君臣际遇,鱼水相得,其毕生筹划、呕心沥血,皆为此志。二十年隐忍,十年生聚,提拔新锐,革新军政——这一切准备,皆是为了今日。”
殿中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徐庶竟在此时如此直白地剖陈敌手之心志。
徐庶恍若未闻,继续道:“臣当年因故北来,此身虽在魏营,然故主知遇之恩、旧友酬酢之道,未尝一日敢忘。臣比旁人更清楚,对他们而言,兵临洛阳,谒祭宗庙,乃是兑现昔日承诺、完成政治夙愿的必然一步。其志必至此,其力已足至此。”
曹叡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是说……”
“臣是说,”徐庶一字一顿,“在诸葛亮心中,攻占洛阳、谒祭高庙,是他报先帝知遇之恩、尽人臣本分之必然。所以……”
他环视满殿文武,声音陡然提高:“以臣愚见,洛阳此刻,已非大魏所有!汉军兵锋所向,正是此城!”
“放肆!”曹叡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徐元直!你竟敢在朝堂之上,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陛下息怒!”刘晔急忙出列,挡在徐庶身前,“徐中丞言辞虽有过激,然其理不虚啊!”他转身面向曹叡,躬身长揖,“老臣斗胆进言,当务之急,已非如何退敌,而是……而是迁都!”
“迁都”二字如惊雷炸响!
“刘子扬!你疯了吗?!”
“都城岂能轻迁?此动摇国本之举!”
“我大魏立国数十载,岂能因一时兵败而弃都?”
反对声浪骤起。
曹叡却沉默了。他缓缓坐回龙椅,脸色变幻不定。
刘晔不顾群臣非议,继续高声道:“陛下可还记得建安二十四年?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先武皇帝亦曾动迁都之念!若非孙权背袭荆州,关羽败亡,当时只怕……”
“孙权!”曹叡眼睛一亮,“若朕遣使赴江东,请孙权效仿当年之事,袭扰汉军后方,如何?”
刘晔苦笑摇头:“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东吴境内洪杨作乱,自顾不暇。且汉军经历夷陵之败,岂会不防江东?依老臣之见,此路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为今之计,唯有迁都邺城,依托河北根基,重整河山。待汉军战线拉长、补给困难之时,再图反击。若困守洛阳……”刘晔抬头,眼中满是悲凉。
殿中死寂。
曹叡颓然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藻井,久久不语。
迁都吗?
放弃这座文帝营建数十载的巍巍都城,放弃宗庙,放弃陵寝,放弃大魏的正统象征?
可不迁……汉军已破函谷,潼关岌岌可危。一旦岳飞、魏延、叶白夔三军会师,兵临城下,这洛阳城,守得住吗?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陛下。”刘晔见曹叡犹豫,再次躬身,声音沉痛而恳切,“老臣知迁都乃动摇国本之议,然请容臣细陈邺城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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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一字一句道:“昔年太祖武皇帝于官渡大破袁绍,定鼎河北,首选便是邺城。此地北倚太行,南临黄河,东控齐鲁,西接并翼,实乃四塞之地!”
曹叡目光微动。
刘晔见状,精神一振,继续剖析:“若迁邺城,我军防线便可收缩。东有虎牢、汜水二关锁钥——此二关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隘,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便阻于虎牢关前。汉军纵然骁勇,欲破此双关,非付出惨重代价不可!”
他走向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手指划过黄河蜿蜒的曲线:“再看大河天险。自洛阳至邺,黄河呈‘几’字形拱卫,沿途渡口有限。我军只需扼守白马、延津、官渡等要津,便可阻汉军北渡。届时汉军若强渡,我半渡而击之;若绕道,则补给线拉长,正合我袭扰之利!”
手指北移,落在那条纵贯南北的山脉上:“至于太行山——此乃河北脊梁,八陉险峻,易守难攻。并州李克用将军虽与朝廷有隙,然大敌当前,必能同仇敌忾。有太行屏障,我河北根基稳如磐石。”
刘晔转身,面向曹叡,深深一揖:“陛下,邺城宫室完备,武库充盈,更是太祖肇基之地,民心归附。迁都于此,可依托河北钱粮、并冀精兵,重整旗鼓。待汉军师老兵疲、战线过长得失,陛下亲率劲旅,南出太行,西渡黄河,收复洛阳,再造社稷,岂不优于困守孤城、坐以待毙?”
这一番分析,有理有据,殿中反对之声渐弱。
曹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眼中神色变幻。他何尝不知洛阳危殆?只是……这迁都的罪名,这放弃祖宗基业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