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考成新法”试行第三日,衙署里弥漫开一种怪异的氛围。
没人公开反对,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但所有事都停滞了。
营造司郎中孙铭,对着一张图纸长吁短叹:
“哎,这城墙的设计图纸,乃是前朝留下的孤本,其中几处结构颇为深奥。祖宗之法不可轻动,万一修坏了龙脉,那是诛九族的大罪。臣等不敢动啊,得参悟透了才行。”
都水司的员外郎抱着一堆文书,满面愁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春季清淤兹事体大,若是一味求快,伤了河堤根本,届时洪水泛滥,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张尚书,为了百姓安危,这事儿急不得。”
虞部司的官员则指着空荡荡的仓库哭穷:
“木料在路上遇了雨,为了保证皇室用度的品质,必须晾晒足月方可入库。咱们工部讲究的是百年大计,若是用了潮木头,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祖宗成法”、“百姓安危”、“皇室体面”
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甚至占据道德高地的理由,成了官员们最完美的挡箭牌。
大家照旧按时点卯,照旧在衙署里喝茶看公文,看似忙碌,实则原地踏步。
张亭急得上火,嘴里起了燎泡,几天之内跑了三次养心殿。
“陛下,臣有罪!这新法推行甚难。官员们皆言为了工程质量,不敢冒进,臣实在是推不动啊。”
养心殿内,沈策正在批阅奏折,并没有抬头。
等张亭把一肚子软钉子都倒完,他才放下朱笔,目光投向这位老臣。
“当初皇后给后宫定规矩时,嫔妃们也说做不到。”
张亭身形一顿,背脊发凉。
沈策继续道:
“朕听说,皇后只用了一个月,就让所有人都求着要‘考成’。尚书大人,你觉得是为什么?”
皇帝没有斥责,没有发怒,他只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张亭恍惚地走出养心殿,冷汗浸透了里衣。
为什么?
皇后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次日,张亭还没想明白答案,答案却自己找上门了。
两个穿着仙鹤补服的官员,面带微笑地走进了工部衙署。
他们来自都察院。
为首的御史姓李,一脸和气地对张亭拱了拱手。
“张尚书,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协助’工部诸位大人。陛下说了,工部乃国之重器,诸位大人若有任何困难,都察院当尽力分忧,并第一时间上报天听,绝不让诸位大人受委屈。”
说完,他们就在正堂角落设了一张桌案。
不指责,不催促,甚至不多说一句话。
他们坐在那里,提笔,记录。
营造司的孙郎中又开始对着图纸感叹“祖宗之法”时,李御史微笑着走了过来。
“孙大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孙郎中眼皮一跳,连忙起身:
“李御史,是是这图纸有些深奥”
李御史拿出随身的小本本,认真记录。
“孙大人才学渊博,竟也看不懂图纸。”
他一边写一边念,语气诚恳。
“这定是图纸的问题。孙大人,下官这就为您将此‘困难’上报陛下。请陛下下旨,召集翰林院大学士、钦天监监正一同前来会审,定要帮您把这图纸看明白。”
孙郎中的腿瞬间软了。
惊动翰林院和钦天监?
还要陛下下旨?
他不过是找个借口拖延,这要是闹大了,最后查出来是他学艺不精或者是故意推诿,顶戴花翎还要不要了?
“不不必了!”
孙郎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官下官突然有了灵感,这图纸应当能看懂。”
李御史点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一笔,又笑眯眯地走开了。
另一边,抱怨人手不够的都水司员外郎,也被另一位御史“关怀”了。
“王大人,人手不足可是大事。下官这就记录在案,奏请陛下,是否可以从禁军中抽调一千人,来协助您清淤?禁军令行禁止,定能解大人燃眉之急。”
调禁军?
王员外郎差点跪下。
那可是天子亲军!
让他指挥禁军干活?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这要是传出去,一个“僭越”的罪名就能让他脑袋搬家。
“够了够了!人手挤一挤总是够的!”
一时间,整个工部衙署里,那些原本理直气壮的“困难”,全都烟消云散。
所有想摸鱼的官员,都感觉背后悬着利剑,如芒在背。
这哪里是协助?
这分明是逼着他们干活!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怪异的、高压的氛围中,飞速流逝。
考核的最后一日,一张崭新的汇总表,被挂在了那张“责任制”图表的旁边。
朱红色的笔迹,触目惊心。
延期。
延期。
还是延期。
整张表,一片通红。
工部的所有官员,交出了一份极其难看的答卷。
夜里,京城一家隐蔽的酒楼雅间内,工部的核心官员们秘密聚集在一起。
大堂内无人说话。
“诸位,如今该如何是好?”
有人声音发颤。
“怕什么!”
一位年长的郎中咬了咬牙。
“法不责众!咱们工部上下几百号人,难道陛下能全杀了不成?”
“对!明日我们便集体去午门外长跪不起!”
另一人附和道,眼中闪过算计。
“咱们不说是新法不好,咱们就说是咱们自己无能!咱们愚钝!不堪大用!完不成陛下定下的神仙指标!”
“妙啊!”
众人眼睛一亮。
“咱们就去‘哭穷’,去‘请罪’!恳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另请高明,或者收回成命,容我等按旧例办事。”
官员们迅速达成了共识。
他们要用一场看似卑微、实则强硬的“集体示弱”,来逼迫那位年轻的帝王退步。
毕竟,朝廷还要运转,总不能真把工部的人都换光了吧?
与此同时,其他五部的衙门里,一场场赌局正在进行。
“我赌一个月,工部必定顶不住。”
“这场闹剧,不出三个月,必定无疾而终!陛下终究会明白,治国非治家,那些小道行不通的。”
没有人看好这场突如其来的变革。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看工部的笑话,等着看皇帝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