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手让云里雾里的林远道退下,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笔。
这一次,笔尖再无迟滞。
“工部考成试行草案。”
他写下标题。
“总则:以项目为基,以成效为准,设绩效点,以定奖惩。”
“绩效点获取条例:一、项目周期:每提前一日完成,记绩效点五。每延后一日,扣绩效点十。二、预算控制:每节省预算一成,记绩效点二十。每超支预算一成,扣绩效点四十”
“奖惩兑换条例:一、绩效点一百,可兑换白银百两。二、绩效点五百,可抵一次小过,或在年终考评中记‘优’。三、绩效点一千,可由尚书保举,优先获得晋升资格”
一条条,一款款。
冷硬,清晰,充满了数字和交易。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策搁笔,长出一口气。
他看着这份自己亲手写下的、充满了“项目周期”、“绩效点”、“奖惩条例”的草案,忽然失笑。
“朕从未写过如此离经叛道之物。”
他自语道。
“林见微,你可真是给了朕一个天大的难题,也给了朕一个全新的天下。”
与此同时,凤仪宫中。
几个新晋的嫔妃正围在林见微身边叽叽喳喳。
“娘娘,您听说了吗?我爹爹说,最近朝堂上气氛怪怪的。”
“是啊是啊,听闻陛下这几日都把自己关在养心殿,连着召见了好几位大臣呢!”
“我哥哥在工部当差,他说感觉要变天了,人心惶惶的。”
她们将从各自娘家听来的零星消息,当成趣闻说给皇后听。
林见微安静地修剪着一盆水仙,偶尔“嗯”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vvvv!他真的开始了!】系统026在她脑中尖叫,【天哪,我就知道!学霸的作业不是那么好抄的!你看他把自己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林见微剪去一截多余的绿叶,动作从容。
她的“合伙人”,终于开始履职了。
夜色深沉。
养心殿的灯火再次亮起。
工部尚书张亭,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臣,步履蹒跚地走在宫道上。
接到皇帝单独召见的旨意时,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走进养心殿,看到皇帝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他双腿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臣,工部尚书张亭,叩见陛下。”
“起来吧。”沈策的声音平稳。
张亭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沈策没有废话,将桌上那份刚刚写就的草案,推到了他面前。
“张爱卿,看看这个。”
张亭微怔,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了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的纸。
他的手在发抖。
纸张很薄,却感觉重逾千斤。
他垂下眼,看清了上面的标题。
《工部考成试行草案》。
工部尚书张亭跨出养心殿门槛时,双腿沉重得迈不开步。
他手里攥着那几张薄纸,掌心全是冷汗。
《工部考成试行草案》。
他跟土木瓦石打了一辈子交道,没料到有一天,自己和整个工部,会变成被“营造”和“算计”的对象。
是福是祸?
他心里没底。
他只记得御案后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那样的注视下,他喉咙发紧,连半个“不”字都吐不出来。
“臣领旨。”
这是他在殿内唯唯诺诺应下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尚书府,张亭枯坐一夜,直至窗外泛起鱼肚白。
他唤来心腹,嗓音沙哑地吩咐:
“召集部里所有郎中、员外郎以上官员,即刻到衙署正堂议事。”
工部衙署内,气氛压抑。
官员们分列两旁,虽无人大声喧哗,但眼神交汇间,皆是掩饰不住的揣测与不安。
朝堂上的风向变了,陛下最近雷厉风行,看样子是要拿什么地方开刀。
“尚书大人到!”
随着一声通传,张亭从后堂走出。
众人心头一跳。
这位平日里最重仪容的老尚书,今日官帽微歪,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透着股颓丧之气。
他走到主位,并未落座,浑浊的目光扫过堂下几十位同僚。
“诸位。”
张亭开了口,声音干涩。
“昨日,陛下召我入宫,颁下一道口谕。”
堂下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
“陛下决意,以我工部为试点,推行‘官员考成新法’。”
考成?
“敢问大人,这新法有何章程?”
一位资历颇深的郎中壮着胆子问道。
张亭没有作答。
他侧身,冲着后堂挥了挥手。
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块硕大的木板,吃力地挪了进来。
木板上覆着明黄色的绸布。
当木板稳稳立在正堂中央时,所有人的视线都定格了一瞬。
张亭走上前,手有些抖,扯下了那块黄绸。
“哗啦。”
绸布滑落。
那是一张用细密墨线绘制的图表,表头一行大字,笔力遒劲,带着帝王没有半分回旋余地的意志。
《项目排期与主官责任制》。
堂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这是”
“南城墙修缮工程,主官:营造清吏司郎中,孙铭。协管:员外郎,李四。限期:三十日。起始截止”
“大运河春季清淤,主官:都水清吏司”
“绩效分值?提前一日,记五分?延后一日,扣十分?”
图表上,将工部眼下所有在办、待办的工程,事无巨细地罗列出来。
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清清楚楚地钉着负责官员的名字,以及一个鲜红刺眼的截止日期。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解释着那些闻所未闻的“绩效点”奖惩规则。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他们是读圣贤书的士大夫,是朝廷命官,如今竟要被当成市井商铺里的伙计,被人拿着算盘,锱铢必较地计算每日做了多少活?
“这这简直”
“南城墙修缮,按旧例需得三月慢工出细活,三十日?这怎么可能做得完?”
“若是为了赶工期出了岔子,谁担得起这个责?”
张亭看着这群慌乱的下属,脸沉如水。
“这就是新法。”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从今日起,试行一月。每日记录,月底汇总,呈报御前。”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满堂惶恐不安的官员。
【哈哈哈哈哈!vv你看!你看他们的表情!跟当初那群小老婆看到课程表时一模一样!】
系统026在林见微的脑海里翻滚。
凤仪宫里,林见微正用一把小小的银勺,搅动着碗里的冰镇莲子羹。
她听着系统026的转述,神色未变。
【不过话说回来,这帮老油条可比后宫的女人难搞多了,他们不敢明着反,暗地里全是软刀子。】
系统026的笑声很快变成了担忧。
林见微舀起一勺莲子,送入口中,清甜微苦。
她当然知道。
但她的那位“合伙人”,既然敢迈出这一步,想必也备好了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