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天色尚是一片灰蒙蒙的青。
数十名工部官员,已整齐地集结在午门之外。冷风灌进官袍,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众人昂着头,面容肃穆,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有人低声念叨了一句:“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便是定心丸,让周围的人腰杆挺得更直了。
皇帝还能把整个工部都换了不成?今日他们就要让那位年轻的天子瞧瞧,什么叫铁板一块。他们要用这场集体请愿,逼着陛下收回那套折腾人的“考成法”。
大家心里都有底,胜券在握。
宫门开启。
出来的不是传旨训斥的内侍,而是一名笑容满面的总管太监。
“诸位大人早。”太监拂尘一甩,乐呵呵地说道,“陛下体恤大人们为国操劳,特意在金銮殿开了个表彰小会,给大人们鼓鼓劲。请吧。”
表彰?
官员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浆糊。
那张红通通的汇总表他们自己都不敢看,整整一个月,交了张白卷,哪来的表彰?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领头的工部侍郎心里打鼓,但路都走到这儿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臣等,遵旨。”
一行人满腹疑窦,进了金銮殿。
大殿之上,沈策端坐龙椅,神色莫辨。身侧高挂着那张写满“延期”的大表,每一个朱红色的字都像巴掌一样,抽在工部众人的脸上。
殿内气压极低。
官员们垂首站立,等着雷霆降临。腹稿都打好了,只要皇帝一发难,立刻跪地哭穷。
沈策开口了。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是有件喜事。”
语调平稳,传遍大殿角落。
“考成法推行一月,虽诸多项目未能如期,但亦有恪尽职守,不畏艰难之良臣。来人,宣工部都水清吏司七品主事,沈思,上殿。”
沈思?
队伍末尾,一个身材瘦小、面带菜色的中年官员猛地一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周围同僚投来的视线混杂着鄙夷和不解。
沈思,工部出了名的老实人,没背景,没靠山,只会埋头干活,十几年了还是个不起眼的七品主事。
他能有什么喜事?
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沈思战战兢兢地走出队列,跪倒在地。
“臣臣沈思,叩见陛下。”
沈策看着他。
“沈主事,西城石桥修缮项目,是你负责的?”
“回回陛下,是臣。”沈思声音发颤。那是个芝麻绿豆大的修缮活,拨银不过百两,平时根本没人愿意接。
“限期二十日,你用了十九日,提前一日完工。期间可有困难?”
“有有的。”沈思老实回答,“石料供应不上,人手也缺了两个,臣臣就自己贴了些钱,又央求乡亲们帮了几天忙,总算是没耽误。”
这番话说得窘迫,底下的官员听得想笑。
自己贴钱干活?蠢货。
龙椅上的沈策却点了点头。
“很好。”
随即,他扬声道:“沈思身为朝廷命官,心怀社稷,恪尽职守,为使工程如期,不惜自掏腰包,此等精神,堪为百官表率!朕心甚慰!”
“来人!赏!”
两名太监抬着一个朱漆大盘稳步上前。
红布揭开。
满盘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闪着令人目眩的光。
“赏银,一千两!”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千两!
沈思一个七品主事,一年的俸禄才几十两。这一千两,够他不吃不喝攒几十年!
官员们屏住呼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原先的不屑瞬间消散,只剩下强烈的眼红和嫉妒。
沈思傻在原地,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
还没完。
“赐朕亲笔题字,‘克己奉公’!”
又一名太监,捧着一幅卷轴上前展开。四个苍劲大字赫然纸上。
这是光耀门楣的大荣耀!
有这幅字在,沈思的家,将成为方圆百里的荣耀门楣!
官员们的心脏被狠狠砸了一下。嫉妒的火苗烧到了嗓子眼。
沈策起身,走下御阶,亲手将那幅字交到沈思手中。
紧接着,第三道旨意砸了下来。
“工部主事沈思,德才兼备,即日起,破格擢升为工部都水清吏司,正六品员外郎!”
人群乱了套。
从七品到正六品!
这看似只是一级的跨越,却是无数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天堑!多少人熬白了头也只能在主事的位置上等死。
而沈思,这个只会埋头干活的“蠢货”,就因为完成了一个没人要的破差事,一步登天了!
“臣臣”沈思终于回过神,捧着墨宝,看着眼前崭新的六品官服,半辈子的委屈和辛酸化作泪水涌出。
他重重磕头,泣不成声。
“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哭声烫得在场每一位工部官员心窝发颤。
他们看着被泼天富贵砸晕的沈思,看着那沉甸甸的银子,再回头看看那张满是“延期”的耻辱榜。
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想起了那些被自己推掉的“小项目”,那些看不上眼的“苦差事”。
原来真的可以。
原来皇帝是认真的。
这“考成法”不是用来罚人的,是用来赏人的!
只要干活,真能升官发财!
所谓的“法不责众”瞬间成了笑话。精心构筑的攻守同盟,在一千两白银和一顶官帽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沈策走回龙椅坐下。
视线扫过底下一张张由震惊转为渴望的脸。
“朕的规矩很简单。”
话音不高,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能者上,庸者下。朕不管你出身何处,背景如何。只要你能为朝廷办事,办成事,朕的赏赐绝不吝啬。”
表彰会结束,工部官员们失魂落魄地走出金銮殿。
来时,他们众志成城,拧成一条心。
去时,他们三三两两,彼此眼神闪烁,各怀鬼胎。
那条名叫“沈思”的鲶鱼,已经把工部这潭死水搅浑了。
当天下午,工部衙署的风气就变了天。
喝茶看报的老油条们开始翻阅积压卷宗。
见了图纸就头疼的官员,为了一个数据争得面红耳赤。
加班?不存在的。那叫为国分忧!
第二天,一道新的旨意下达。
疏浚京城护城河。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工期紧,任务重,油水少,以前人人避之不及。
然而,旨意下达不到半个时辰。
工部虞部司郎中,王大人,第一个冲进了尚书的官房。
“尚书大人!下官请缨!护城河乃京城命脉,下官愿立下军令状,保证按时完工!”
他话音未落,屯田司的张郎中挤了进来。
“王兄此言差矣!此等大事怎能让你独揽?尚书大人,下官愿与王兄同担重任!”
门外,水部司的李郎中更是直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尚书大人!下官三代治水,最有心得!恳请大人将此任务交给下官!下官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