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站在γ-7实验室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竖井中心悬浮的星核碎片，乳白色的光芒规律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外。
门滑开的瞬间，他转过身。进来的不是沃克督察，也不是维茨教授，而是刚才那个秃顶的学者，气喘吁吁的表情换成了某种公式化的严肃。
“林先生，”他推了推厚重的数据眼镜，“沃克督察在入口接待区等您。安全部门需要和您进行例行安全问询，关于您近期在γ区的访问记录。”
艾琳博士从椅子上站起身，长袍的下摆微微晃动：“雷蒙德，问询需要多少时间？”
“不确定，博士。”叫雷蒙德的学者看了眼凌，“但沃克督察强调，这是‘紧急程序’。林先生必须立刻前往。”
凌看了眼腕带。倒计时【00:21:53】。
“我可以去。”他说，“但维茨教授呢？我们的约谈还没开始。”
“教授马上就到。”艾琳博士回答，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距离感，“您先配合安全部门的程序，这边我会处理。”
凌没再多说。他跟着雷蒙德走出实验室，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走廊里灯光比之前亮了些，两侧的监控探头全部对准他们。雷蒙德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没有交谈的意思。
走到升降梯前时，凌的腕带震动了一下。
是加密信道，艾莉丝发来的紧急标记。
他不动声色地接通。
“凌，”艾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快速滚动的数据流声，“学院学术伦理委员会刚刚发布了正式通告。内容你最好自己看。”
一段加密文件传输过来。凌在行走中快速扫了一眼。
发件方是“学院学术伦理委员会科技派代表组”联合发起人）、马尔科姆·维茨（导师顾问）、以及另外两位科技派资深教授。
内容不长，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意：
“委员会收到对‘林’氏论文的若干合理质疑，主要集中于以下两点——”。。论文作者需解释此偏差来源，或提供原始实验数据以供验证。”
“第二，论文提出的‘频率匹配自调节模块’缺乏完整的算法推导过程。质疑方认为，该模块是实现理论模型的关键，但其核心逻辑存在黑箱嫌疑，可能涉及未公开的上古技术借鉴。根据学院学术规范第47条，涉及重大突破的核心算法应予以适度公开，以确保研究的可重复性与透明性。”
“基于以上，委员会要求论文作者‘林’在四十八小时内，就上述两点做出正式回应，并提交相关原始数据及算法推导过程。若逾期未回应，或回应无法消除合理怀疑，委员会将启动进一步审查程序，包括但不限于：论文暂时撤稿、作者资格复核、以及相关研究权限的临时冻结。”
凌看完，脚步没有停。
雷蒙德已经按下了升降梯按钮，门正在打开。
“什么时候发布的？”凌在加密信道里问。
“七分钟前。”艾莉丝说，“不是通过常规渠道，而是直接发送到了学院所有四级及以上学者的个人终端。同时抄送给了理事会、安全部门、以及各派系领袖。”
“效率真高。”瑞娜的声音插进来，冷静中带着讥讽，“论文发表才几个小时，质疑文件就准备好了。那些‘十七组独立实验数据’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收集完成——除非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升降梯门开了。雷蒙德先走进去，凌跟着进入。
门关上，开始下降。
“沃克督察知道这件事吗？”凌问。
“她肯定知道。”艾莉丝说，“文件抄送了安全部门。而且我监控到她的终端在文件发布后两分钟，就进行了三次高强度数据检索。她在查什么。”
升降梯轻微震动，停在γ区入口层。
门开时，凌看到了沃克督察。
她站在安检口旁边的休息区，身边还站着两个安全部门的监察员。看到凌出来，她点了点头，表情和之前在图书馆时一样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林先生。”她说，“抱歉打扰您的研究，但有件紧急事项需要您配合。
“是学术伦理委员会的事？”凌直接问。
沃克督察的表情有极短暂的凝滞，随即恢复正常：“您已经知道了。那更好，省去了解释的时间。”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凌跟她走，“我们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谈。”
他们走进旁边一间小型会议室。雷蒙德被留在外面，两个监察员守在门口。
门关上，隔音材料立刻生效，外面的声音全部消失。
沃克督察没有坐下。她站在会议桌对面，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
“文件您看了。”阿尔德林联合三位科技派教授发起的正式质疑。按照程序，您有权回应，也有权申请辩护人——通常是您的导师或项目负责人。李维教授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凌说，“文件是群发的。”
“那么您需要尽快和他商议回应策略。”沃克督察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提醒您几件事。”
她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块薄薄的显示板，放在桌上，推过来。
上面是几行数据，还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第一，”沃克说，“凯德在发起质疑前，通过非正常渠道调阅了您的部分背景审查资料。虽然被权限挡回，但他知道了您的档案被标记为‘高度敏感’。这可能会影响委员会成员的判断——他们会怀疑您是否涉及某些不宜公开的事项。”
“第二，”她指向一张截图，上面是凯德和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在科技派区域的某条走廊里，“这是两小时前的监控画面。和凯德交谈的人是科技派资深教授格雷森，学术伦理委员会的轮值主席之一。他们的会面持续了十二分钟，之后格雷森教授就签署了质疑文件的初步许可。”
“第三，”沃克的手指移到最后一组数据，“也是最重要的。凯德团队提供的‘十七组独立实验数据’，来源标注是‘科技派第七、第九、第十一灵能实验室，过去三年的累积观测记录’。但根据安全部门的内部备案，这三间实验室在过去的半年内，有两次设备校准违规记录，三次数据采集程序不合规警告。”
她抬起头，看着凌：“这意味着，那些数据本身就可能存在问题。但除非您能在回应中明确指出这一点，否则委员会很可能会采信他们的‘证据’。”
凌沉默了几秒。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安全部门通常不介入学术争议。”
沃克督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γ区入口的安检通道，那里有穿着不同派系制服的学者在进出。
“因为这不只是学术争议。”她转过身，声音低了些，“凯德的质疑时机太巧了。您的论文刚发表，影响力正在爆发式增长，这个时候用‘合理质疑’发起攻击，目的很明显——不是要驳倒您的理论，是要拖延您的时间，消耗您的精力，让您的声誉蒙上阴影。”
“而时间，”她看了眼凌手腕上的腕带，那个倒计时在袖口下透出隐约的红光，“对某些人来说，可能非常宝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凌看着桌上的显示板，那些数据、截图、警告记录。沃克说得对，这不是单纯的学术质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阻击。
但对方选的角度很刁钻——不攻击理论的核心逻辑，而是攻击数据的“准确性”和算法的“透明度”。这两点恰恰是凌最不容易公开解释的部分。。自调节模块的算法，则融合了禁忌芯片中的上古知识和现代优化理论，涉及太多不能公开的秘密。
“您有建议吗？”凌问。
“两条路。”沃克走回桌边，“第一条，正面回应。提供他们要求的数据和算法——当然，是您认为可以公开的部分。用学术辩论的方式，在委员会听证会上驳倒他们。这需要极强的准备和临场发挥，风险高，但如果成功，您的声望会更高。”
“第二条路呢？”
“拖延。”沃克说，“申请延长回应时间，理由是‘需要整理复杂的原始数据’或‘算法涉及商业机密需法律审核’。拖得越久，您的理论传播得越广，支持您的人就越多。到时候委员会面临的压力也会越大，可能就会从‘审查’变成‘调解’。”
她停顿了一下：“但拖延有风险。对方可能会趁机散布更多谣言，或者推动委员会做出对您不利的临时裁决——比如在审查期间暂停您的四级权限。”
凌看了眼腕带。倒计时【00:19:11】。
他没有时间拖延。
也没有足够可以公开的数据。
“我需要考虑。”他说。
“当然。”沃克点头，“但请尽快。按照程序，您最迟要在明天中午前提交初步回应意向。在那之前”
她的话没说完。
会议室的通讯面板忽然亮起，传来雷蒙德紧张的声音：“沃克督察，γ-7实验室的艾琳博士请求通话。她说有紧急情况。”
沃克皱眉，按下接听键。
艾琳博士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语速快了些。
“沃克督察，林先生。维茨教授刚刚抵达实验室。他看了学术伦理委员会的文件。”她顿了顿，“他的意见是建议林先生不要回应。”
凌和沃克同时看向影像。
“为什么？”沃克问。
“因为根据教授的判断，”艾琳博士的目光落在凌身上，“那份质疑文件里，有陷阱。”
“什么陷阱？”
“具体的，教授希望当面和林先生谈。”艾琳博士说，“但他让我转告一句话：对方要的不是您的数据，他们要的是您‘承认使用了非常规研究手段’。一旦您开始解释数据的来源，就等于落入了他们预设的轨道。”
她说完，影像闪烁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教授还说如果林先生愿意，他可以作为‘特邀学术顾问’，协助您应对这次质疑。当然，这需要您同意加入γ区项目组的前提。”
通讯切断。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沃克督察看着凌，眼神复杂。
窗外的γ区入口，又有几个学者通过安检，他们的讨论声隐约传来，似乎在争论什么学术问题。
凌站起身。
“我需要回实验室。”他说，“和维茨教授谈谈。”
沃克没有阻止。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小心选择您的盟友，林先生。有些人的帮助，代价可能比您想象的大。”
凌走向门口。
在他手碰到门把时，腕带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艾莉丝，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联系人。
是一条匿名信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告诉你这句话的人。】
信息在三秒后自毁。
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雷蒙德还在等着，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紧张和好奇。
远处，通往γ-7实验室的升降梯门正缓缓打开，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