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回到γ-7实验室时,维茨教授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观察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外面竖井中悬浮的星核碎片。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维茨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深灰色的学者长袍一丝不苟,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很久没睡了。
“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看到文件了?”
“看到了。”凌说。
“坐。”维茨指向实验室中央的金属椅,自己也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坐下。艾琳博士安静地站在房间边缘,像一道影子。
凌坐下,没有主动开口。
维茨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质疑文件的技术细节,艾琳已经分析过了。里面确实有陷阱,而且是精心设计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数据板,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按了某个键。一道全息投影升起,显示出质疑文件的第三页附录部分——那是一组复杂的实验参数表,标着“建议验证方案”。
“看这里。”维茨的手指在投影中划动,停在一行参数上,“第14组实验,‘高浓度灵能粒子流与混沌系数的关联性测定’。他们给出了完整的设备配置、能量输入参数、观测时长、数据分析模型看起来非常专业。”
凌仔细看着那组参数。他之前在沃克那里只是快速浏览,现在才注意到细节。
维茨继续说:“问题出在‘初始相位校准值’这一项。。。”
他停顿,看向凌:“但如果你真的按这个参数去做实验,会发生两件事。第一,实验初期看起来一切正常,灵能粒子流会顺利形成协同振荡,数据会完美匹配你的理论预测——这会让评审委员相信实验设置是正确的。”
“第二呢?”凌问。
“第二,”维茨的声音沉了些,“在实验进行到第37分钟时,系统中的混沌系数会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不是缓慢增长,是指数级爆发。到了第41分钟,整个实验装置的能量负载会超过安全阈值400,导致灵能粒子流崩溃,设备过载,实验彻底失败。”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星核碎片透过观察窗投来的脉动光芒。
“然后他们会得出结论,”维茨说,“不是参数设置有问题,而是你的理论本身有缺陷——无法在长期运行中维持稳定。而因为你‘亲自验证’了他们的实验方案,等于承认了方案的正确性,届时你再反驳就难了。”
凌盯着投影上的参数表。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调动起超脑推演的记忆、禁忌芯片中的知识、以及自身修炼混沌归元诀的经验。。
这个数字
他想起了什么。抬手在空中虚划,调出另一个数据窗口——那是他之前优化功法时,推演出的“混沌频率稳定区间”模型。。
但前提是,环境中的灵能粒子浓度要达到某个临界值。
而质疑文件里给出的粒子浓度参数,刚好比临界值低5。一个微妙的安全边界,足以让初步检查认为“没有问题”。
除非你知道那个临界值的存在。
“他们怎么知道临界值的?”凌问,“我的论文里没提过。”
维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惫以外的表情——一丝赞许,但很快消失了。
“问得好。”他说,“临界值是你理论模型的一个隐藏特性,只有在完整推演整个方程体系时才会显现。而能做出这种完整推演的人,学院里不超过十个。凯德和他的团队显然不在其中。”
“所以有人帮他们。”凌说。
“不止帮,是指导。”维茨靠回椅背,“这个陷阱设计得非常精巧,它利用了学术审查中的‘信任链条’——委员会信任质疑方提供的实验方案,你如果回应就需要按照方案验证,一旦验证失败,责任就会归咎于你的理论。完美的逻辑闭环。”
艾琳博士这时开口了,声音平静:“教授,需要提醒林先生另一件事吗?”
维茨点头。
艾琳转向凌:“质疑文件要求您在四十八小时内回应。但根据学院程序,如果您同意按照他们的方案进行验证实验,实验本身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准备和二十四小时执行。也就是说,无论实验成功与否,您都会超时。而超时未完成回应的后果,是自动触发‘临时权限冻结’。”
凌明白了。
这个陷阱有两层。第一层是实验失败,证明理论有缺陷。第二层是时间压力,逼你无法按时回应,直接启动惩罚程序。
无论你怎么选,都会输。
“他们算得很准。”凌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他们有足够高的权限和信息。”维茨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凯德背后不止是科技派的保守势力,还有外部助力。我怀疑‘黑月家族’可能已经介入到学术层面了。”
他转过身,看着凌:“这就是我建议你不要回应的原因。一旦你开始和他们纠缠技术细节,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攻防战,而你的时间和精力,应该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凌看了眼腕带。倒计时【00:17:42】。
“您的建议是?”他问。
维茨走回椅子前,但没有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凌,眼神锐利。
“正式加入γ区项目组。以项目组成员的身份,你的所有研究都会受到项目保护条款的覆盖,学术伦理委员会无权单方面审查。我可以动用权限,将你的论文列为‘项目前期成果’,这样质疑程序会自动终止。”
“代价呢?”凌问。
“你需要共享你的研究成果,特别是关于混沌系数和频率调制的部分。项目组可以为你提供资源、设备、以及”维茨的目光落在凌的手腕上,“关于‘摇篮协议’的全部已知信息。包括如何安全度过激活过程。”
凌沉默。
窗外的星核碎片又完成了一次脉动。光芒透过观察窗,在实验室的地面上投下柔和的波纹。
“我需要时间考虑。”凌说。
“时间不多了。”维茨看了眼墙上的计时器,“质疑程序的时钟在走,你的”他顿了顿,“其他事务也在倒计时。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缓冲。”
他从长袍内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权限卡,放在数据板旁边。
“这是γ区第七层的高级访问卡,有效期二十四小时。你可以自由使用这层的任何非核心设施,包括全息推演室和上古文献数据库。里面的资料或许能帮你做出决定。”
维茨转身向门口走去,艾琳博士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林,我年轻时也遇到过类似的选择。有人告诉我,在学术界,有时候站队比真理更重要。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他说得对,但也说得不对。”
门滑开,他走了出去。
艾琳博士在门口停顿了一瞬,轻声说:“数据库的访问密码是你的学者编号。另外推演室的第七号终端有特殊配置,或许能帮你分析那些实验参数。”
然后她也离开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凌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数据板和权限卡。窗外的星核碎片光芒脉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计数。
腕带震动。
加密信道里传来艾莉丝的声音:“凌,我刚完成对质疑文件的深度分析。。但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
“说。”。表面上合理,但如果结合你论文中第三十七页的公式(9b)进行逆推,这个系数应该对应一个特定的设备衰减函数。”艾莉丝停顿,“而他们使用的设备型号——科技派第七实验室的主侦测阵列——其实际衰减函数与这个系数不匹配。,看起来不大,但足以在实验后期导致数据漂移。”
凌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层陷阱。
第一层是显而易见的相位校准值错误,会导致实验崩溃。
第二层是更隐蔽的系数不匹配,会导致数据逐渐失真,让结果看起来“似是而非”,更难反驳。
“能证明是故意设置的吗?”凌问。
“很难。”瑞娜的声音插进来,“设备衰减函数的数据属于实验室内部技术资料,不对外公开。除非我们能拿到第七实验室的设备校准记录,否则无法证明他们‘知道’系数不匹配。”
“但我们可以证明实验方案有问题。”凌说。
他站起身,捡起权限卡和数据板。卡片是冷的,边缘很锋利。
“艾莉丝,调出我论文中所有相关公式,构建一个完整的参数验证模型。瑞娜,准备接入学院设备管理网络——我需要第七实验室阵列最近三个月的运行状态日志,越详细越好。”
“需要多长时间?”瑞娜问。
“半小时。”凌走向门口,“我们去推演室。”
走廊里很安静。凌按照权限卡上的指引,找到推演室的位置——γ-7层的东侧区域,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刷卡进入。
里面是个狭长的房间,两侧是十二个全封闭的推演终端隔间。第七号终端在房间最深处。
凌走进去,隔间门自动关闭。内部空间很小,只有一张悬浮椅和一个多屏控制台。他坐下,将数据板接入终端。
屏幕亮起,显示出γ区内部系统的登录界面。他输入学者编号,系统验证通过,主界面展开。
“我进来了。”凌在加密信道里说。
“正在传输模型框架。”艾莉丝回应,“瑞娜,设备日志的渗透进度?”
!“遇到防火墙,三层加密。需要时间。”瑞娜的声音有些紧绷,“学院对设备数据的保护比我想象的严密。”
凌没有等。他先开始构建参数验证模型。
质疑文件中的实验方案被完整导入,每一个参数都被单独标记。凌一边运行模拟,一边快速调阅γ区数据库中的上古文献——维茨说得对,这里的资料确实丰富。
他找到几份关于上古能量阵列相位校准的记载,虽然文字晦涩,但结合芯片知识,他能理解其中的原理。
半小时后,第一个结果出来了。。第40分48秒,负载超过安全阈值,模型自动终止。
和维茨说的一致。
但凌继续深入。。这一次,系统稳定运行了整整两小时,能量负载始终在安全范围内。
他记录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陷阱:噪声补偿系数。
凌调出第七实验室阵列的技术手册公开版——里面没有衰减函数的详细数据,但有设备的基本性能参数。。。
他构建第二个模型,模拟系数不匹配对长期数据采集的影响。结果显示,实验开始一小时后,观测数据的标准差会开始异常增大,两小时后,数据分布会明显偏离理论预测。
而且这种偏离是渐进的,不易察觉,直到数据分析时才会暴露。
“瑞娜,日志拿到了吗?”凌问。
“拿到了部分。”瑞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第七实验室阵列在过去三个月内有四次非计划停机,其中两次的故障报告提到了‘相位校准模块异常’。时间点刚好在凯德团队声称收集‘独立实验数据’的期间。”
凌快速调阅那两份故障报告。内容很简略,只说模块需要重新校准,没有细节。
但报告上有负责工程师的签名。
凯德的助手。
凌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交错的数据流。
现在他有证据了。不是直接的,但足够形成合理的怀疑:质疑方案中使用的参数,与设备实际状态不匹配;而设备的问题,凯德的团队可能知情。
但这还不够。
学术伦理委员会要看的是“明确的错误”,不是“可能的疑点”。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参数错误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推演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明显。
凌立刻关闭所有屏幕,切换终端到待机界面。隔间的门没有窗户,他看不到外面,但能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外。
三秒后,门禁系统发出提示音。
有人刷了卡。
门滑开的瞬间,凌已经站起身,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真气在灵骸道网络中悄然流转。
但进来的人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
是个年轻的技术员,穿着γ区的灰色工作服,手里抱着一个设备箱。看到凌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慌忙后退。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技术员语速很快,“我是来例行维护第七号终端的,系统显示它需要校准”
“现在不需要。”凌说。
“好的,好的。”技术员点头,转身要走,但又停住,回头看了凌一眼,“您您是‘林’先生吗?”
凌看着他,没有回答。
技术员吞了口口水,声音压低:“那个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谁?”
“我不能说名字。但他说”。’”
说完,他抱着箱子快步离开了,像受惊的兔子。
门重新关上。
凌立刻回到终端前,调出参数表。。这个数值看起来合理,因为高精度实验通常需要快速采样。
凌重新运行模型。
这一次,在模拟进行到第25分钟时,一个新的异常出现了:由于采样间隔过长,系统无法捕捉到灵能粒子流的快速波动,导致反馈控制延迟。延迟累积到第30分钟,引发了局部共振失调。
虽然不会导致实验崩溃,但会产生大量“噪声数据”,让结果变得不可靠。
第三层陷阱。
不是让实验失败,而是让实验“不清晰”,无法得出明确结论。。”
而凌无法公开说明——因为真正的理由涉及到灵能粒子的混沌波动特性,这又会回到他不能完全公开的理论核心。
凌看着屏幕上三层陷阱的模拟结果,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凯德能设计出来的。
甚至不是凯德背后的科技派保守势力能设计出来的。
这是真正理解他理论的人,才能设下的、针对每一个可能回应路径的精准狙击。
他的腕带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倒计时跳到【00:15:00】。
整整十五分钟。
同时,加密信道里传来瑞娜急促的声音:
“凌,第七实验室阵列的完整日志刚刚被彻底删除。不是常规覆盖,是军用级的数据湮灭程序。有人知道我们在查。”
“还有,”艾莉丝的声音紧跟着传来,罕见地带着紧张,“学院内部网络监测到,针对你个人终端的渗透尝试在过去十分钟内增加了十倍。对方在找什么东西——很可能是你分析参数陷阱的证据。”
凌关闭终端,拔下数据板。
他走出推演室,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远处,通往γ-7实验室主区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多人交谈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他很熟悉。
是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