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舱的强制终止程序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凌躺在仪器里,耳中回荡着高频警报衰减后的余音,像是金属断裂后的持续震颤。护罩内侧的全息投影已经熄灭,只留下控制台闪烁的红色状态灯,在昏暗的舱室内投下跳动不安的光影。
他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那种直接触碰基因锁核心带来的痛感超越了物理层面,更像是意识本身被某种高位存在“审视”时产生的本能战栗。
但比疼痛更让他在意的,是最后那一瞥看见的东西。
——基因锁的某个节点,延伸出一条透明的连接线,穿出他的身体,穿出扫描仪的屏蔽层,消失在学院深处。
“林学者?”舱外传来仪器管理员的合成语音,“您的生命体征已稳定。根据协议,请在三分钟内离开扫描舱,我们需要进行设备自检。”
凌深吸一口气。
灵骸道网络从休眠状态激活,伪真气流过强化脊柱的回路,将肌肉的颤抖强行压制下去。他抬起手臂,抓住护罩边缘,用力一推——护罩滑开,冰凉的空气涌入。
坐起身时,额头上的汗已经冷了。
他穿上外套,动作不疾不徐。控制台上,扫描数据正在自动打包加密,传输到他的四级权限私人存储区。按照瑞娜设计的流程,干扰算法已经在传输过程中注入噪声,原始数据会在本地缓存十二小时后自动三级擦除。
但真正关键的东西,不在那些数据包里。
而在凌的识海里。
他走出扫描舱时,走廊里已经站着一名医学院的技术员——是个年轻女性,胸前挂着“设备维护”的工牌。她看着凌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您……还好吗?系统显示扫描过程中出现了神经过载。”
“没事。”凌简短回答,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可能是我对新型造影剂有些敏感。”
“需要去医疗室检查吗?学院规定——”
“不用。”凌打断她,同时出示权限卡,“数据已经采集完成,李维教授在等我分析结果。”
技术员看了看卡,又看了看凌确实在稳步行走的姿态,最终点了点头:“那您多休息。如果有任何不适,医学院的紧急呼叫通道是7号频段。”
“谢谢。”
凌离开b7层,乘电梯上升。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内壁映出他的脸——脸色确实不好,眼底有细微的血丝,那是神识剧烈消耗的痕迹。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让面部肌肉放松下来。
回到地面层时,下午的阳光透过穹顶的滤光板洒下来,在走廊地面铺开一格一格的光斑。几个医学院的学生抱着资料夹匆匆走过,讨论着下周的基因编辑实验。
凌混入人流,朝考古系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但意识深处却在高速运转。
基因锁的结构已经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那些发光的几何符文,旋转的光丝,庞大的立体网络。最重要的是那套条件判断逻辑——载体基因稳定性、混沌亲和度、外部环境威胁等级……每一个条件都指向明确的解锁路径。
而最底层的备注,“此锁非为禁锢,而为守护”,更是印证了墨先生和李维的推测。
但那个外部连接呢?
回到工作室,气密门在身后关闭。凌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三面投影屏自动亮起,中央屏幕显示着扫描数据的解密进度——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三。
他调出加密通讯界面。
凌: 扫描完成。数据正在解密。有重大发现。
瑞娜: 收到。你的生命体征在扫描结束前有03秒的异常峰值,发生了什么?
凌: 直接触碰了锁的结构。看到了它的本质——不是锁,是契约系统。
瑞娜: 详细描述。
凌: 它由动态符文网络构成,核心是一组条件判断逻辑。需要满足基因稳定性、混沌亲和度、环境安全等级等多个阈值,才会逐层解锁。底层备注写着“此锁非为禁锢,而为守护。待时机成熟,自当开启。——大祭酒印”
瑞娜: 契约系统……这比单纯的基因锁复杂三个数量级。意味着它有自主判断能力,能评估内外环境。数据传过来,我需要分析符文网络的自洽逻辑。
凌将记忆中的结构图像转化为数据描述,通过加密通道传输。这个过程花了七分钟——他必须将那种三维的、动态的、蕴含规则之力的结构,用这个时代的数学语言重新编码。
瑞娜沉默了将近十分钟。
瑞娜: 结构分析完成。这不是现代科技能制造的东西。符文网络的构成方式,更像是一种……“法则编程”。用信息直接定义物理规则。
凌: 能破解吗?
瑞娜: 以我们现在的技术,不能。这就像二维生物试图修改三维世界的物理常数。但我发现了另一件事——你描述的符文网络,其能量签名与腕带上古符文的衰减谱有37的重合度。
凌: 同源?
瑞娜: 很可能。而且……(停顿三秒)我调取了你扫描时的原始数据流。在神经过载峰值出现的那03秒,仪器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非本地的信号反馈。
凌: 反馈来源?
瑞娜: 正在追踪。信号路径极其隐蔽,绕过了学院十七层防火墙,最终指向……一个权限等级为“绝密-δ”的存储节点。节点物理位置未知,逻辑坐标是(待解密)。
五秒后,坐标解密完成。
正是拓扑图中那个“闲置存储区-γ”。
凌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基因锁的那个外部连接,终点就是那里。不是错觉,不是巧合,是实实在在的、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隐秘链接。
凌: 连接状态?
瑞娜: 根据信号特征分析,是单向低带宽心跳脉冲。每七十二小时发送一次状态确认,内容只有两个字节:“存活”。上一次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
凌: 接收方?
瑞娜: 无法确定。存储区γ的防火墙等级是学院最高的,我的渗透算法只在外围就被拦截了七次。但可以确定一点:那个区域不是“闲置”的。它在活动,在接收信号,可能还在运行着什么。
就在这时,数据解密完成。
投影屏上,扫描结果开始加载。最先出现的是常规的基因图谱——双螺旋结构的三维模型,数亿个碱基对整齐排列,标注着表达区域和沉默区域。这是凌作为人类的生物基础,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但随着分析深入,差异开始显现。
在第九号染色体中段,有一个长度仅327个碱基对的区域,其编码方式完全不符合已知的基因语法。它像是被强行“插入”的段落,与前后序列没有任何逻辑关联,却完美地融入了整体结构。
超脑的注释弹出:
发现异常基因片段(编号:as-1147-9-327)。
结构特征:非标准编码,自闭合回文结构,携带高密度信息熵。
功能推测:可能为某种“钥匙”或“接口”。
警告:该片段与主体基因的兼容性评估为“临界稳定”,任何外部干预均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基因崩溃。
凌盯着那段异常片段。
这就是混沌灵根的基因锚点?还是基因锁的一部分?
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能量层面的扫描结果。灵根的三维模型浮现出来,暗金色的漩涡缓慢旋转,裂纹如蛛网蔓延。超脑用红色高亮标注了裂纹交汇处的十七个关键节点——那些正是基因锁符文网络的锚固点。
而就在这些节点的放大图像中,超脑的分析结果让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图像很模糊,像是隔着浓雾观察精密机械。但依然能看出大致轮廓:那些发光的几何符文不是静止的,它们在不断变化形态,旋转速度时快时慢,彼此连接的光丝也在动态调整粗细和亮度。
而符文本身的结构……
超脑放大了其中一个。
那是六十四面体嵌套结构,每一面都刻着微小的灵文。更惊人的是,这些灵文的内容不是固定的——它们在流动、重组、根据某种凌无法理解的逻辑实时更新内容。
分析结果:目标结构为“动态规则编码体”。
特征:能量-信息复合形态,具备自演化能力。
权限级别:检测到权限标识,等效等级:Ω级(超出本系统最高评估上限)。
建议:该结构可能为某种高阶文明的安全协议产物,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均存在极高风险。
“Ω级……”凌低声重复。
星灵学院的权限体系,公开的最高级是“院长级-Α级”。在这之上据说还有三个保密级别:Β、Γ、Δ。而现在,基因锁的权限被判定为Ω——字母表的最后一个字母,意味着它在评估体系中是“不可触及的顶端”。
或者说,它根本不属于这套体系。
瑞娜: 看到分析结果了?
凌: 看到了。Ω级权限,动态规则编码体。
瑞娜: 我在外部数据库做了交叉比对。学院历史上只有两次“权限超出评估上限”的记录:一次是三百年前挖掘出的“寂灭王朝核心数据水晶”,另一次是……五十年前,初代超脑上线时的自我检测日志。
凌: 初代超脑?
瑞娜: 对。日志显示,超脑在启动后第7分14秒,曾短暂检测到自身核心代码中存在一个“Ω级加密模块”。模块无法访问,无法解析,甚至无法定位具体位置。当时的工程师认为是系统错误,后续版本更新中删除了这条日志记录。
凌的脊背窜过一丝寒意。
初代超脑……Ω级加密模块……基因锁……
还有存储区γ。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正在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
凌: 我需要和墨先生通话。
瑞娜: 正在建立安全线路。警告:本次通讯将使用最高级别加密,但仍存在被截获风险。建议通话时长不超过三分钟。
三秒后,墨先生的头像出现在独立加密窗口中。背景是一片模糊的金属舱室——那是星梭号的某个角落。
“凌。”墨先生的声音带着机械合成音特有的摩擦感,但语调比平时急促,“瑞娜说你接触到了‘锁’的核心?”
“看到了结构。”凌简洁地描述了符文网络、条件判断逻辑、还有底层的备注。
墨先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以为通讯中断了。
“……大祭酒印。”墨先生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凌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那是修真联盟最高权限的象征。只有涉及‘文明火种’级别的协议,才会动用这个印记。”
“所以基因锁确实是火种计划的一部分?”
“不止。”墨先生的声音压低,“你描述的条件判断逻辑——基因稳定性、混沌亲和度、环境安全——那是标准的‘火种孵化协议’。但通常这种协议只会设置两层解锁:基因稳定性和环境安全。加入‘混沌亲和度’这个条件……”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普通的火种。”墨先生一字一顿,“你是‘混沌火种’。联盟当年进行过无数尝试,试图培养出能同时驾驭秩序与混沌的终极个体,但都失败了。混沌本质不可控,强行融合只会导致崩溃。所以最后的方案,是制造一个‘封印状态’的火种,让他在安全环境下缓慢觉醒。”
凌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工作台。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外部连接呢?”他问,“锁的一个节点,连向了学院深处的某个存储区。每三天发送一次‘存活’心跳。”
这一次,墨先生的沉默更长了。
“……我不知道。”最终他说,声音里透出困惑,“火种协议应该是完全自洽的封闭系统,不应该有外部接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大祭酒留下了后门。或者……”墨先生顿了顿,“或者在你被封印的这漫长岁月里,有人找到了破解协议的方法,强行接入了你的基因锁。”
工作室的灯光自动调暗了——学院进入了傍晚模式。
投影屏的光映在凌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着屏幕上的基因锁模糊图像,看着那些动态变化的符文,看着那条指向存储区γ的虚拟连接线。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手腕上。
腕带安静地扣在那里,上古符文黯淡无光。
但凌记得它在扫描舱里的温热,记得它与存储区γ节点闪烁的同步频率。
“墨先生。”他缓缓开口,“如果我要探查那个存储区,我需要什么级别的权限?”
“学院公开体系里没有能访问它的权限。”墨先生回答得很直接,“但如果你的推测是对的——如果腕带与存储区存在关联,如果基因锁的心跳信号终点就是那里——那么你可能不需要权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已经‘被授权’了。”墨先生的机械合成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荒诞的意味,“大祭酒留下的后手,或者那个强行接入基因锁的未知存在,可能早就给你留了一扇门。”
“只是需要你自己找到钥匙。”
凌关闭了通讯窗口。
工作室彻底暗下来,只有投影屏的光芒照亮工作台周围一小片区域。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雕像。
窗外,学院的人造夜空开始模拟星辰。第一颗导航星在穹顶亮起,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整个天幕布满了虚假但美丽的星光。
凌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那片星空。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星辰上,而是穿透了它们,穿透了穹顶,穿透了地层,投向学院地下深处那个“不存在”的区域。
存储区γ。
基因锁的心跳终点。
腕带指引的方向。
还有超脑深处的“观察者”。
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缓慢旋转、靠近、寻找彼此咬合的边缘。
而就在这个寂静的时刻——
腕带再次传来温热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持久。温度稳定在三十九度,持续了整整十秒,然后缓缓退去。
像是在提醒。
又像是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