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带的温热在持续十三分钟后逐渐消退。
凌放下那枚引发异常的数据芯片，将它放回工作台角落。投影屏上，那个标注为“闲置存储区-γ”的节点也停止了闪烁，恢复成拓扑图中普通的灰色图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凌知道不是。那种同步共鸣过于精确，不可能是巧合。腕带在指引方向——指向学院地下某个被刻意隐藏或遗忘的区域。而那个区域的访问权限，很可能不在四级权限的覆盖范围内，甚至可能不在任何公开权限体系中。
“需要更高级的权限，或者……非正规的访问手段。”凌在心底默念。
他暂时压下探查的冲动。
现在不是时候。安全部门已经给他贴上了“需观察”标签，凯德和科技派盯得很紧，灵能派的伊芙琳也暗示过他“被标记了”。在这种多重注视下贸然行动，等于自投罗网。
优先级需要重新排序。
凌调出个人终端的待办事项列表。最上方是李维教授昨天发来的邮件，内容是关于漂游深渊探测任务的初步规划会议，时间定在三天后。往下是凯德那份批判“直觉归纳法”的论文全文，附带三条新增加的引用——都是质疑考古学方法论“缺乏可重复性”的近期研究。
再往下，才是凌自己设定的核心目标项：
推演优化“混沌归元诀”（进行中，第一阶段完成）
扫描分析“基因锁”结构（未开始）
交叉比对禁忌芯片数据（未开始）
凌的目光停在第二项上。
基因锁。这道禁锢混沌灵根的无形枷锁，是修复灵根的最大障碍。之前李维教授推测它是一种“保护性封印”，墨先生也提到可能与“火种计划”有关。但所有这些都停留在理论推测层面——没有人真正“看见”过锁的结构。
也许超脑可以。
凌看了一眼时间：学院标准时，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下一个接驳舱预约空档还有四十三分钟。
他调出加密通讯界面，输入一串十六位的动态验证码。三秒后，连接建立。不是实时音视频，而是低带宽的数据加密传输模式——这是瑞娜设计的防追踪方案，将通讯伪装成普通的设备诊断数据流。
凌: 准备进行基因深度扫描。需要你远程指导。
瑞娜: 收到。你现在的四级权限能调用“细胞级全息断层扫描仪”吗？
凌: 检查中……可以。仪器位于医学院b7层，需要额外申请“高精度生物样本分析”子权限。
瑞娜: 申请理由？学院对基因层面的深度扫描监控很严，尤其是对访问学者。
凌: 用李维教授的考古课题——“上古基因片段表达模式研究”。我刚刚破译的星图残片指向漂游深渊，那里可能有上古文明遗迹。研究我自身的基因特征（作为已知上古关联样本），可以为现场探测提供对照基线。
瑞娜: 理由合理。但风险提示：扫描过程会生成完整的基因图谱。如果数据被截留或泄露，你的基因特征将完全暴露。
凌: 知道。我会在本地缓存原始数据，扫描结束后立即执行三级擦除。只保留结构分析结果。
瑞娜: 仍然建议启用干扰层。我上传一个噪声生成算法，能在原始数据流中注入百万分之一的随机误差，不影响结构分析，但足以让任何试图复制你基因图谱的行为失效。
凌: 收到算法。开始申请流程。
申请比预想的顺利。
李维教授的名字在考古系很好用。权限申请提交后七分钟就获得了初步批准，附带一条医学院仪器管理员的自动回复：“b7-11扫描舱已预约，使用时长：两小时。请注意，连续扫描时间超过九十分钟可能引发细胞热损伤警告，请合理规划。”
凌关掉终端，起身离开工作室。
走廊里的学生比上午多了一些。下课时间到了，穿着各院系制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过，讨论着课程内容、实验数据、还有周末的社团活动。凌压低气息，让灵骸道网络进入最低功耗的“休眠跟随”模式——这样他的能量波动会维持在普通人的基线水平，不会引起灵能派成员的注意。
医学院在主校区西侧，需要穿过三条悬浮廊桥。
第二座廊桥是透明的，脚下三百米是学院的人造生态园区。凌走到桥中央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他看见园区里有一片模拟的沙漠地貌，沙丘在人工气流作用下缓慢移动，形成波纹状的纹理。
这让他想起锈蚀星的垃圾荒原。
那些被金属废料和辐射尘覆盖的沙地，风刮过时会扬起红色的尘埃。巴顿帮的越野车在沙丘后扬起尘烟，能量武器的光束划过天空……
“林学者？”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凌瞬间收回思绪，转身。动作幅度控制得很自然，就像普通学生被叫住时的反应。
叫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胸前别着医学院的徽章。“抱歉打扰，您是要去医学院吗？我看您走的方向……”
“是的。”凌点头，“b7层。”
“啊，那正好顺路。我是医学院的助教，刚下课。”男生推了推眼镜，“您就是李维教授课题组新来的访问学者吧？我听说您破译了那块星图残片，很厉害。”
“运气好。”凌简短回应。
两人并肩走过廊桥。男生很健谈，从医学院最新的基因编辑技术聊到考古系发现的“上古病毒样本”。凌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回应一两句。这种程度的社交互动是必要的伪装——完全独来独往反而更引人注目。
进入医学院大楼，男生在电梯口告别。
凌独自乘电梯下降到b7层。门开时，一股低温消毒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的灯光比上层更暗，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b7-11扫描舱是个独立的封闭单元。
凌刷权限卡进入，气密门在身后关闭。舱内空间不大，中央是一台银白色的圆柱形扫描仪，侧面连接着多根能量导管和数据线。控制台悬浮在扫描仪前方，界面上已经加载了凌的预约信息。
用户：林（考古系访问学者，id: vas-1147）
项目：上古基因片段表达模式研究（课题编号：as-7747）
预计时长：120分钟
准备就绪。
凌脱下外套，按照指示躺进扫描仪。
内壁是温热的，贴合身体曲线。三圈定位光束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身体，确认体位正确。紧接着，透明的护罩从两侧升起，在头顶合拢。
“扫描准备开始。”合成语音提示，“请保持静止，深度呼吸有助于放松神经。”
凌闭上眼睛。
他没有放松——反而将意识集中到识海深处。混沌灵根依旧死寂，但周围那些细微的裂纹在感知中清晰可见。他需要引导扫描能量聚焦在灵根区域，但又不能表现出主动“配合”的姿态，以免被系统判定为异常。
这是个微妙的平衡。
“开始注入造影剂。”语音提示。
一股冰凉的能量流从背部注入，沿着血液循环系统扩散。凌能清晰感觉到它流经每一处血管，最后在丹田区域——也就是灵根所在的位置——开始聚集。
扫描仪启动了。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低频的振动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敲打每一颗细胞。凌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奏，同时将一缕神识延伸出去，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注入的造影剂能量。
他想做两件事：第一，引导能量更清晰地勾勒灵根轮廓；第二，在能量触及基因锁的瞬间，尝试“放大”那个接触点。
第一件事很顺利。
投影在护罩内侧的全息图像开始构建。先是骨骼框架，然后是器官轮廓，最后是密集的神经网络和能量回路——那是灵骸道网络的显像。而在下腹部位置，一团混沌的、边界模糊的能量结构逐渐浮现。
混沌灵根。
它在扫描图像中呈现为暗金色的漩涡状结构，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漩涡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亮度只有周围区域的千分之一，但稳定性惊人——就像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点。
“结构稳定性异常。”系统提示，“检测到非标准能量聚合形态，正在进行分类匹配……”
凌没有理会提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灵根表面那些裂纹的交汇处。根据墨先生的理论和李维的推测，基因锁应该就锚定在那里——那是灵根与肉身基因的连接点。
造影剂能量继续渗透。
当第一批能量触碰到裂纹交汇区域时，异变发生了。
原本稳定的扫描图像突然剧烈波动。灵根表面的裂纹像是活了过来，开始扭曲、延伸、重组。而在裂纹深处，某种完全超出当前扫描分辨率极限的结构正在“上浮”。
它不是物质，不是能量，也不是信息。
而是一种……“规则”的具象化。
在全息图像中，它呈现为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几何符文。每个符文都在高速旋转，彼此之间以光丝连接，构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目眩的立体网络。这个网络从裂纹中生长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整个混沌灵根，然后继续向外延伸，接入凌的基因链。
“检测到未知编码结构。”系统提示音变得急促，“正在升级扫描精度……警告，超出仪器设计上限。”
扫描仪的振动频率猛然提升。
护罩内侧的全息图像开始闪烁，大量噪点出现。但就在图像即将崩溃的瞬间，凌做了个冒险的决定——他将那缕包裹造影剂的神识，狠狠地“撞”向了基因锁网络中最亮的一个节点。
不是攻击，而是接触。
就像用手指去触碰烧红的铁。
剧痛瞬间炸开。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但在那剧痛的缝隙中，凌“看”到了。
他看到了基因锁的真相。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锁”。它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拥有多层权限的“契约系统”。符文网络的核心不是禁锢，而是一组极其复杂的条件判断逻辑：
……
如果以上所有条件满足，则激活最终协议：[火种复苏]。
而在所有条件的最底层，还有一行用上古灵文写就的备注：
“此锁非为禁锢，而为守护。待时机成熟，自当开启。——大祭酒印”
扫描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警告：受测者生命体征异常！神经负荷超标！强制终止扫描！”
护罩弹开，造影剂能量被强行抽离。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识海深处持续的嗡鸣。凌躺在扫描舱里，额头布满冷汗，呼吸急促得像个刚跑完十公里的人。
但他嘴角却扬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他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基因锁的结构，还看见了它的本质——它不是敌人，而是一个等待被“满足条件”的守护系统。那些阈值、那些条件、那行备注……都是线索。
全息图像已经消失，控制台上只留下一行红色警告和一堆杂乱的数据碎片。按照程序，这些碎片会在三秒后被自动清理。
但就在清理前的最后一秒，凌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在那些即将消散的数据碎片中，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基因锁网络的某个边缘节点，延伸出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透明的连接线。这条线没有接入凌的身体，而是穿过了扫描仪的屏蔽层，指向了……外部。
就像基因锁的一部分，正与学院深处的某个东西，保持着实时链接。
而链接的终端坐标，赫然就是拓扑图中那个“闲置存储区-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