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带的温热退去后,工作室恢复了寂静。
凌坐在工作台前,投影屏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暗分界线从鼻梁正中划过。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三分钟,呼吸平稳,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基因锁的真相已经揭晓一部分——它是“混沌火种孵化协议”,Ω级权限,动态规则编码体。存储区γ与之存在隐秘链接,每七十二小时接收一次“存活”心跳。腕带与那个区域产生共鸣,墨先生推测他可能已经“被授权”。
但这些都还是碎片。
他需要更多的拼图。
凌调出超脑的操作界面。四级权限让他可以访问学院数据库的绝大部分内容,包括考古发现档案、基因研究论文、历史事件记录。但这还不够——他需要将禁忌芯片中的上古数据,与这个时代的知识进行交叉比对。
这是个危险操作。
禁忌芯片来自寂灭之扉的墨先生,记录着上古“修真联盟”的核心技术。一旦芯片数据在学院网络中留下痕迹,可能瞬间触发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凌必须设计一个无痕的比对流程,让查询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学术研究。
他先建立了一个本地缓存区。
将芯片中关于“基因锁技术”的部分数据提取出来——不是完整内容,而是经过三重过滤的摘要。第一重过滤是技术性摘要,只保留基因锁的结构描述和功能逻辑;第二重过滤是术语转换,将上古灵文术语转化为现代基因学的近似词汇;第三重过滤是噪声注入,瑞娜的算法会在数据中随机插入001的干扰信息。
整个过程花了四十分钟。
当最终的数据包准备好时,凌的额角又渗出细汗。这不是体力消耗,而是精神的高度紧绷——就像在悬崖边缘行走,每一步都必须精确。
他启动超脑比对程序。
投影屏上,一个三维的星系图浮现。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数据库条目,光点的亮度表示数据量,颜色代表领域:蓝色是考古学,绿色是基因学,红色是历史学,黄色是能量物理学。星系图的中心是凌输入的芯片数据包,它像一颗小型的恒星,向外伸出无数条纤细的光丝,试图与周围的数据库光点建立连接。
“比对开始。”系统语音提示。
最初几分钟,进展缓慢。
芯片数据中的上古术语与现代词汇存在巨大鸿沟。超脑尝试了十七种语义映射算法,才勉强建立起初步的对应关系。左侧屏幕滚动着海量的匹配尝试记录:
凌没有着急。
他调动神识,缓缓渗透进超脑的数据流。这不是直接干预——那样太显眼。而是像在河流中放入几片特制的浮标,让神识附着在查询请求的数据包表层,微妙地引导比对方向。
效果立竿见影。
当神识触及某个关于“上古文明基因工程遗迹”的考古报告时,超脑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匹配点。
星系图中,一颗原本黯淡的蓝色光点猛然亮起,亮度提升三百倍。它位于考古学区域的边缘,标签是:“as-229号遗迹发掘报告(绝密-β)”。
匹配成功!
关联置信度:高。
凌点开那份报告。
报告是五十年前的,保密级别β级,意味着只有学院高层和特定课题组才能访问。内容是关于一个位于银河系边缘的上古遗迹发掘,遗迹保存完好,内部墙壁刻满了壁画和灵文。
第三区壁画的解读部分,有一段让凌屏住呼吸的描述:
“……壁画描绘了一个宏大的培育场景。无数光点从星空中汇聚,注入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培养皿周围站立着十三名身着长袍的人影,他们双手结印,向培养皿注入能量。壁画旁的灵文注释破译如下:‘于此培育火种,以待纪元更迭。十三祭酒共立此约,以血为契,以魂为锁。’”
“十三祭酒……”凌低声重复。
墨先生提过“大祭酒”,那是修真联盟的最高领袖。但“十三祭酒”这个说法,是第一次出现。难道火种计划不是大祭酒一人主导,而是一个十三人团体的共同决议?
他继续往下翻。
报告的附录部分有几张壁画的高清扫描图。凌放大第三区的一张细节图——那是十三个人影的局部特写。每个人影的袍角都有不同的纹饰,有的像星辰,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流淌的液体。
而其中一个人影的纹饰,让凌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混沌漩涡的图案。
和他灵根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凌立刻将这张图像与芯片中关于“混沌火种”的描述进行二次比对。超脑在图像中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残留签名——尽管过去了无数年,壁画上依然残留着绘制者注入的灵能印记。
比对结果:
结论:壁画绘制者之一,极有可能为“混沌祭酒”。
就在凌消化这个信息时,星系图中又有一颗光点亮起。
这次是绿色光点,来自基因学数据库。标签:“《上古基因锁结构的数学建模尝试》——维茨教授,发表于三十年前。”
维茨教授?
凌眉头微皱。那是凯德的导师,科技派的领袖之一,公开立场是对上古技术持批判态度,认为那些“玄学描述”缺乏科学基础。但他居然私下研究过基因锁的数学模型?
他点开论文。
内容很技术化,充斥着微分方程和矩阵运算。维茨教授试图用现代数学描述一种“动态自适应的基因表达调控系统”,他称之为“Ω-调控子”。论文的结论是:“该系统的复杂程度远超当前科技水平,可能为高阶文明的造物。但值得注意,其核心算法与初代超脑的某些底层模块存在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初代超脑。
又是初代超脑。
凌感到一张网正在收紧。基因锁、存储区γ、腕带、初代超脑、十三祭酒……所有这些看似孤立的东西,正在通过某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逻辑连接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更深层的比对。
这次的目标更明确:寻找“十三祭酒”与“星灵学院建立”之间的关联。
超脑开始检索所有历史档案、基金会记录、创始人资料。庞大的工程,需要调动超脑约3的总算力——已经接近四级权限的上限。凌能感觉到,数据宇宙深处那个“观察者”的注意力又投了过来。
像是有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凌没有停止。
他让神识保持在一种“半激活”状态,既不过于活跃引来注意,又能在关键时刻引导查询方向。这是个微妙的平衡,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七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不是直接的文献记载,而是一组被分散隐藏的记录碎片。超脑将它们从十七个不同的保密数据库中提取出来,拼凑成一份不完整的年表:
星历前247年:十三人神秘团体抵达本星系,自称“流浪学者”。
星历前246年:团体获得本地政府许可,建立“星灵研究站”。
星历前240年:研究站升级为“星灵学院”,创始人为十三人中的七位,其余六人未公开姓名。
星历前238年:初代超脑项目启动,首席设计师为创始人之一(姓名已抹除)。
星历前235年:初代超脑上线,三天后,十三人团体中的五人“因故离开”,从此再无记录。
星历前233年:剩余八位创始人中的三位相继“意外身亡”。
星历前230年:最后五位创始人将学院管理权移交第一届理事会,随后集体“隐居”,下落不明。
年表下方有一条被多次修改的注释,最新版本写着:“据口述历史,十三位创始人离开前,曾在学院地下深处共同建造了一个‘庇护所’,以备不时之需。庇护所位置未知,访问方式未知。”
庇护所。
存储区γ。
凌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悬停。他调出学院的地下结构图——公开版本只显示到b20层,再往下就是一片空白,标注着“结构加固区,禁止进入”。
但在一份八十年前的旧版结构图中,凌发现了一条被删除的通道。
通道从b20层的一个废弃能源井向下延伸,终点标注着:“γ-存储阵列(备用)”。旁边有一行小字:“仅限Ω级权限访问。”
Ω级。
又是这个权限等级。
凌看着那条通道,看着终点坐标,看着“Ω级权限访问”的标注。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看向腕带。
上古符文在工作室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就在这时,比对程序触发了第三个关键匹配。
星系图中,一颗红色的历史学光点亮起,亮度刺眼。标签:“《关于‘摇篮项目’的未证实传闻汇编》”。
凌点开条目。
内容是一份非正式的调查报告,收集了学院内部流传了几十年的各种传闻。其中一段描述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退休工程师声称,初代超脑并非完全由学院自主建造。其核心模块来自一个‘上古遗物’,该遗物是十三位创始人在流浪途中发现的。遗物被激活后,自行构建了超脑的底层架构,并留下了一个无法访问的‘黑箱模块’。该模块被命名为‘摇篮’,因为它似乎在进行某种‘孕育’过程。”
“孕育过程持续了多久无人知晓。但在初代超脑上线后的第七天,所有访问‘摇篮’的日志记录被集体删除。参与该项目的十三名工程师中,有九人在随后三年内陆续死于各种‘意外’。”
报告最后附上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据说拍摄于“摇篮”项目封存前。
照片上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表面刻满了流动的灵文。而在结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槽——凹槽的形状,赫然就是凌腕带的轮廓。
凌感到后背发凉。
他低头看向腕带,又抬头看向照片。尺寸、弧度、符文排列的节奏……完全吻合。这不是巧合,这是必然。
腕带是钥匙。
打开“摇篮”的钥匙。
或者说,打开存储区γ的钥匙。
而“摇篮”在孕育什么?为什么需要钥匙?为什么参与项目的工程师会接连死亡?
凌关闭了所有比对界面。星系图消散,投影屏恢复成普通的资料检索状态。工作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需要整理信息。
十三祭酒建立了星灵学院,并在地下深处留下了“庇护所”(存储区γ)。初代超脑的核心来自上古遗物,遗物内部有名为“摇篮”的黑箱模块,在进行某种孕育。腕带是打开摇篮的钥匙。基因锁与存储区γ存在链接,每三天发送心跳信号。而凌自己,是混沌火种,基因锁的宿主。
所有这些线索,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
星灵学院,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火种计划的一部分。
或者说,是火种计划的“孵化场”。
而凌的到来,不是偶然,而是某种早已安排好的“回归”。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禁系统传来提示音。
不是有人来访,而是一封加密邮件的送达通知。发件人是李维教授,标题很简单:“紧急,关于探测任务。”
凌点开邮件。
内容很短:
“林,探测任务的筹备出现意外。学院理事会刚才通过决议,要求考古系与科技派联合组建探测队,维茨教授将担任联合队长。这意味着我们的行动将全程在科技派的监视下。另外,凯德刚刚提交了一份补充申请——他要求携带一套‘基因环境实时监测设备’,声称要对漂游深渊的潜在基因污染进行预防性研究。”
“但我查了那套设备的型号。它不仅能监测环境,还能在百米范围内对生物体进行深度基因扫描。”
“我觉得,他的目标可能不是深渊。”
“是你。”
邮件末尾,是探测队首次筹备会议的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九点,中央塔楼第七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