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驳舱的白色舱盖无声滑开。
凌坐起身，合金地板传来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腕带上的温度已经退去，留下皮肤表面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圈古老的金属符文此刻黯淡如常，仿佛刚才在数据洪流中的温热共鸣从未发生。
但识海深处残留的“被注视感”，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边缘。
他走出接驳区时，走廊的感应灯逐一亮起。光线是学院标准的冷白色，照在金属墙面上泛起一层没有温度的辉光。凌的脚步很稳，呼吸频率控制在每分钟十二次——这是他在锈蚀星垃圾场养成的习惯，用身体节奏对抗环境带来的压迫感。
回到考古系分配给访问学者的临时工作室，门禁识别了他的四级权限徽章。气密门滑开的瞬间，空气循环系统带来的微弱气流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房间不大，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合金工作台，三面全息投影屏，墙角立着一个小型低温样本柜。唯一的装饰是李维教授昨天送来的一盆“星苔”——一种能在人造光源下进行光合作用的基因改良植物，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
凌在工作台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启动投影屏，而是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混沌灵根依旧死寂，但那些裂纹边缘隐约有微弱的光晕流转——就像被压抑的火山口边缘渗出的熔岩微光。灵骸道网络运行平稳，人造丹田内储存的“伪真气”维持在百分之三十七的容量，能量循环比三天前顺畅了百分之五。
“屏障确实在松动。”凌在心底默念。
他睁开眼睛，右手在控制面板上划过。三面投影屏同时亮起，左侧显示着星灵学院的内部网络拓扑图，中间是考古系资料库的检索界面，右侧则是他刚刚从超脑下载的接入记录。
记录很干净。
——接入时长：47分28秒。
——数据吞吐量：37泽字节。
——异常事件：0。
但凌知道那行“异常事件：0”是谎言。
或者说，是超脑系统基于现有监测标准做出的判断。它没有捕捉到腕带的共鸣，没有识别出数据洪流深处那道注视的目光，更无法量化“神识导航”带来的信息处理效率跃升。
凌调出另一个界面。
这是李维教授为他申请的“非标准能量模型推演”子权限对应的操作面板。面板设计得很简洁，只有三个输入区域：能量结构描述、运行参数设定、优化目标定义。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开始输入。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个字符的选择都精确得像手术刀切割。他没有直接输入完整的“混沌归元诀”心法——那太危险了。任何直接涉及上古修炼体系完整传承的数据，都可能触发学院安全系统的深层关键词扫描。
他采用的是分解重构法。
将“混沌归元诀”第一层的心法，拆解成十七个独立的能量运行模块。每个模块都用现代能量动力学的术语重新描述：螺旋场梯度、相位谐振频率、熵减维持系数……就像把一幅古老的山水画打碎，然后用像素点和色彩编码重新拼贴。
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参数输入完毕时，凌的后颈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体力消耗，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他必须确保每一个转化后的描述，既能在数学层面上等效于原心法，又不会暴露出其“非本纪元知识体系”的本质。
就像用这个时代的语言，讲述一个来自远古的故事。
“推演准备完成。”凌轻声说。
他按下确认键。
三面投影屏的画面瞬间切换。中间屏幕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立体能量结构模型——那是超脑根据输入数据实时构建的“混沌归元诀（第一层）模拟体”。无数亮蓝色的线条交织成三维网络，节点处有细小的数据流如脉搏般跳动。
左侧屏幕开始滚动瀑布般的数据流：
能量兼容性检测中……
检测到37处参数冲突，启动自适应调整。
右侧屏幕则显示着算力分配情况：
占用超脑计算节点：114个
预计推演时长：2小时14分钟
能耗等级：黄色（中等）
凌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锁定在中间屏幕的模型上。
最初的五分钟，模型运行平稳。能量流沿着模拟的“经络”路径循环，每完成一个周天，模型核心的亮度就提升约03。这是超脑在验证基础逻辑的自洽性——就像测试一台新设计的引擎能否正常启动。
但第六分钟，变化出现了。
模型右上角的一个能量节点突然闪烁起不稳定的红光。紧接着，整个模型的运行节奏开始紊乱，能量流的推进速度时快时慢，就像心脏出现了心律不齐。
左侧屏幕弹出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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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分析：输入参数组d-3与基础物理常数存在00004的偏差。
建议：修正参数或降低模型保真度。
凌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节点——那对应着“混沌归元诀”中一个关键的“气转灵台”环节。在原心法描述中，这处节点需要修炼者以“意守空明，混沌自生”的心境引导，是一种近乎玄学的内观状态。
但超脑不懂什么是“空明”。
它只能识别数值、参数、逻辑关系。当它尝试用纯数学模型模拟那种需要灵性感悟的转换时，就像用尺子去测量风的形状——工具本身就成了限制。
“果然不行吗……”凌低声自语。
但就在他准备手动介入调整时，模型突然自我修正了。
不是通过修改参数，而是整个能量网络的拓扑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形。的能量通道在节点7周围自发弯曲，形成了一个微小的、自我循环的涡流结构。湍流被涡流吸收、缓冲、重新释放，模型恢复了稳定运行。
左侧屏幕的数据流停顿了一秒，然后刷新：
自适应调整完成。
新增拓扑变体：涡流缓冲模型。
凌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他输入的任何一种算法。这是超脑在遇到无法解析的矛盾时，基于底层学习逻辑“创造”出的新解决方案——就像生命在进化压力下突变出新性状。
而且这个方案……很精妙。
涡流结构虽然简单，但它展现出的那种“以柔克刚”的缓冲思想，竟然暗合了混沌之道中“包容转化”的精髓。凌甚至能在脑内模拟出，如果把这个结构应用到实际的灵骸道网络中，至少能减少百分之十五的能量逸散损失。
“超脑……在学习上古智慧的逻辑？”这个念头让凌感到一丝寒意。
他继续观察。
接下来的推演过程，类似的自适应调整又出现了四次。每次都是模型遇到现代科学无法完美解释的“玄学环节”时，超脑就会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方式，生成某种非标准但有效的拓扑变形或参数微调。
每一次调整，模型的运行效率都会小幅提升。
两小时十二分钟后——比预计提前两分钟，推演完成。
中间屏幕上的能量模型稳定地旋转着，核心亮度比初始状态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左侧屏幕弹出总结报告：
推演完成。
关键改进：
关键节点负载均衡，稳定性提升；
新增四种自适应拓扑结构，增强容错性。
建议：进行实际能量测试前，需完成安全性验证（预计耗时6-8小时）。
凌将优化后的模型数据保存到加密存储区。
他没有立刻启动安全性验证——那需要调用更多算力，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他关闭了推演界面，三面投影屏恢复成普通的资料检索状态。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星苔叶片在光照下缓慢进行光合作用的、几乎听不见的生命活动声。
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掌心。
他尝试按照优化后的模型，在体内运转一丝伪真气。能量流经灵骸道网络时，他刻意在几个关键节点模仿了超脑生成的涡流结构——结果很惊人。原本需要三秒才能完成的局部循环，现在只需要两秒半，而且能量波动更加平滑。
“效率提升……确实存在。”
但凌没有感到兴奋。
相反，一种更深的不安在心底蔓延。超脑展现出的那种“理解并改进上古修炼法门”的能力，已经超出了普通人工智能的范畴。它不像是在执行预设的程序，更像是在……领悟。
而那个在数据洪流深处注视着他的“观察者”，会不会就是超脑的某种高阶意识？
或者更糟：超脑本身，就是某个更古老存在的“容器”？
凌的视线移向工作台角落。
那里放着一枚数据芯片——是昨天李维教授私下交给他的，里面存储着学院历年考古发现的、无法被归类到任何已知科技树的上古造物记录。李维的原话是：“也许你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出的门道。”
凌当时没有立刻查看。
但现在，他伸手拿起了芯片。
就在指尖触及冰凉表面的瞬间——
腕带再次传来温热感。
不是之前在超脑接驳时的强烈共鸣，而是一种细微的、近乎呢喃的震颤。就像有某种频率极其接近的振动源在附近被激活，引发了共振。
凌的动作僵住。
他缓缓低头，看向腕带。那些古老的符文此刻没有发光，但金属表面的温度确实在上升——从体温的三十六度，升到大概三十八度，然后稳定下来。
而在全息投影屏上，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学院内部网络拓扑图，突然自动刷新了。
拓扑图的右下角，一个原本标注为“闲置存储区-γ”的节点，此刻正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淡金色的光。那个区域在学院的公开资料里，被描述为“二十年前已停用的初代超脑备份数据存储区，目前仅作历史档案保留”。
但凌接入超脑时，从未“看见”过通往那个区域的访问路径。
就像它根本不存在于正常的数据宇宙中。
腕带的温热持续着，与节点闪烁的频率完全同步。
凌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呼吸节奏第一次出现了紊乱。他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腕带不只是在“等待接入”——它还在主动“指引方向”。
第二，星灵学院的地下，或者说超脑的底层，藏着一些连李维教授这个级别都不知晓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正在呼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