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凯德在走廊的短暂照面后,凌和艾伦回到了第七研究室。关于报告厅辩论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伊芙琳已经在了,她看了凌一眼,晶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星芒般的微光一闪而过,没有说什么,便继续沉浸在她的灵能感应中。
艾伦倒是兴奋地复盘着刚才的交锋:“你最后那个‘蜂蜜甜味’的比喻用得好!没法证明,但尝过就知道。还把验证甩给了实际探测,堵得他没办法再追着咬。凯德肯定没想到你这么稳。”
“只是陈述事实。”凌在位置上坐下,调出星图残片的资料,仿佛刚才的激烈辩论从未发生,“我们的模型吻合度需要再提高两个百分点,李维教授对探测任务申请很重视,数据越扎实越好。”
他需要把注意力拉回到具体研究上。公开的辩论只是表象,真正决定地位的,是持续的、有价值的产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天晚上,凌在317房间整理第二天的研究思路时,个人终端又连续收到了几条学术动态推送。其中一条,是凯德那篇批判论文的修订版,增加了对“经验技艺”说的回应,认为其试图将“主观黑箱”包装成“传承技艺”,并未解决根本的可证伪性问题,并引用了更多哲学和科学史案例来支撑“无测量则无科学”的核心论点。
另一条,则是学院内部论坛一个新开的讨论串,标题是《方法论之争:数据实证的边界在哪里?》,里面贴出了今天讲座辩论的简要概括,引发了数十条争论。支持科技派的认为凌的辩护“巧言令色”、“回避核心问题”;支持多元方法的则认为凌“指出了科学探索的另一种可能性”、“僵化的实证主义可能错过重要发现”。争论中甚至牵扯到了考古派与科技派历年来的旧怨,火药味渐浓。
凌只是粗略扫过,没有参与。这种公开争论往往情绪多于理性,他需要保持距离。
但麻烦并未止步于网络。
第二天上午,凌前往分析室继续研究星图残片时,在考古系研究所的走廊里,遇到了两名陌生的学者。他们穿着科技派的制服,胸前别着与凯德类似但略有不同的徽章——那是“能量测量与标准化研究小组”的标志。
“林学者,请留步。”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学者叫住了他,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带着审视,“我们是维茨教授项目组的。关于你在萨尔贡项目中使用的、将灵能色泽描述转化为衰减因子的方法,我们有一些技术细节想请教。特别是你参考的那十七篇灵能派早期报告,其中有三篇的数据可信度在学术界存在较大争议,你选择采信和加权处理的依据是什么?能否分享一下你的原始数据筛选和加权计算过程?”
问题非常具体,直指技术细节。这比凯德的哲学性质疑更难应付,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数据处理记录和决策逻辑。
凌心中了然,这是科技派从宏观辩论转入具体技术狙击的开始。他们试图在每一个技术环节上寻找漏洞,质疑其严谨性,最终达到否定整个研究路径的目的。
“相关数据处理文档已作为模型附录的一部分,提交在课题组内部资料库。”凌平静地回答,“筛选依据是基于报告实验设计的严谨性评分、数据记录的完整性,以及后续其他独立研究的间接引用情况。加权计算基于不同报告统计结果之间的收敛性和与迷障湍流子带滤波结果的匹配度优化。所有步骤均有记录可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因为这部分工作确实是艾伦在主导,所有决策都留下了书面记录,符合学术规范。
那位学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感谢解答。我们可能还会就一些具体参数的选择,向你和艾伦学者进一步咨询。希望不会打扰你们的工作。”
“随时欢迎基于学术的探讨。”凌微微颔首,侧身让过,继续走向分析室。
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直跟随,直到他拐进分析室的通道。
关上门,室内安静下来。凌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依旧沉默的残片,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压力正从四面八方而来。凯德的公开挑战,科技派同僚的技术性质询,学院内部舆论的发酵。这还只是开始。如果他不能持续拿出过硬的成果,如果李维推动的探测任务受阻或失败,那么他现在勉强站稳的脚跟,随时可能松动。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凌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残片上。椭圆节点的初步解码只是开始,残片上还有大量其他刻痕和能量特征未被理解。他需要找到第二个、第三个突破口,将坐标精度进一步提高,甚至挖掘出更多隐藏信息。
他再次进入那种深度感知的状态。这一次,他不再仅仅聚焦于某个节点,而是尝试去感受整个残片能量流动的“大局观”,寻找不同刻痕集群之间的能量联系和潜在“语法”。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流逝。分析室恒定的光线和温度让人模糊了时间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凌尝试用神识模拟一种从墨先生那里学来的、上古时期用于“安抚”不稳定能量结晶的特定频率波动时——这纯粹是一种理论尝试——异变陡生。
不是残片,也不是他的灵根。
而是他左手腕上的皮革腕带。
之前对辩论产生反应的那股温热感骤然加剧,变得有些灼烫!与此同时,腕带内侧那行符文的位置,传来一阵强烈而急促的脉动,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被猛然惊醒,开始疯狂搏动!
凌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抬手按住腕带,但强行忍住了。他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脉动中传递出的、极其混乱而强烈的信息洪流碎片!
不再是简单的“频率已记录,等待接入”。
而是破碎的、扭曲的、交织着无数声音和画面的冲击: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与灵能爆炸的尖啸混杂……
——一个模糊的、笼罩在光辉中的巨大结构轮廓一闪而逝……
——急促的、用古老语言喊出的音节碎片:“……坐标……偏移……保护……”
——冰冷、宏大、非人的电子合成音断断续续:“……摇篮协议……部分激活……检测到……共鸣源……定位……”
——最后,是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充满疲惫与决绝的叹息:“……交给……未来了……”
所有信息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冲刷过凌的意识,随即戛然而止。腕带的灼热感和脉动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冰凉和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凌知道不是。他扶着工作台边缘,脸色有些发白,识海中被强行塞入的碎片还在隐隐作痛,带来混乱的耳鸣。
摇篮协议……共鸣源……定位……
腕带刚才剧烈反应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分析室内,那星图残片内部流转的暗银色光晕,似乎也同步地、极其短暂地加速了一下!
这三者——腕带、残片、还有那信息碎片中提到的“摇篮”——之间存在某种深层的、超越时空的联系!而自己,似乎无意中触发了某种……识别或唤醒机制?
“定位”……是在定位我吗?还是定位残片?或者,定位“摇篮”?
凌的心跳如鼓。他勉强稳住心神,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和周围环境。没有异常能量泄露,分析室的监控法阵读数平稳,刚才那一切似乎都发生在极其精微的、常规仪器无法探测的层面。
但腕带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记录器”了。它刚才的剧烈反应和传递出的碎片信息,表明它内部沉睡的“机制”正在被逐步激活,而激活的诱因,似乎与上古文明的核心秘密(摇篮)、特定的能量频率(他模拟的安抚波动),以及他自身(共鸣源?)密切相关。
危险与机遇并存。
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碎片牢牢记住。他暂时不敢再尝试模拟那种安抚波动了。
他需要和团队沟通,需要墨先生解读那些古老音节和“摇篮协议”的含义。但下一次安全通讯窗口还要等几个小时。
就在他心绪难平之际,分析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凌尽量让声音平稳。
门滑开,站在外面的不是艾伦,也不是李维,而是伊芙琳。
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研究袍,晶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凌,然后目光落在了他放在工作台上的左手手腕处——那里,腕带被衣袖半遮着。
“你的‘频率’,刚才有一瞬间,变得很……混乱。也很……亮。”伊芙琳轻声说,声音空灵,如同风吹过水晶风铃,“像有很多声音同时在里面喊叫,又很快消失。”
凌心中一震。伊芙琳能感知到?是感知到他神识的波动,还是……直接感知到了腕带那异常的信息洪流?
“可能是研究久了,有点疲惫。”凌找了个借口。
伊芙琳没有深究,她走进分析室,目光转向星图残片:“它刚才,也‘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动,是‘灵’的动。和你‘频率’的混乱,在同一刻。”
她果然能感知到残片的同步反应!灵能派这种对能量和意识微妙变化的感知力,着实惊人。
“这意味着什么?”凌顺势问道,想听听她的看法。
伊芙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意味着……它们认识。你的频率,和这块石头里的‘记忆’,在某个很深的层次上,认识彼此。刚才,只是……打了个招呼。”
打了个招呼?用那种近乎狂暴的信息洪流?
“这种‘认识’,是好事还是坏事?”凌追问。
“不知道。”伊芙琳回答得很干脆,“认识,可以是朋友重逢,也可以是……猎物被标记。”她看向凌,眼神清澈见底,“你要小心。你的‘频率’,在这里,太特别了。能听到的,不止我一个。”
说完,她微微颔首,仿佛只是来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分析室,留下凌一个人站在原地,背脊微微发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伊芙琳的警告印证了他的担忧。腕带的秘密,他与上古造物之间的莫名联系,正在逐渐暴露。而在星灵学院这座看似平静的象牙塔内,能“听到”或“察觉”这种异常的,可能远不止伊芙琳。
凯德和科技派的打压是明枪。
腕带和残片背后隐藏的上古秘密是暗箭。
而他自己,正站在明暗交织的漩涡中心。
凌走到观察窗前,窗外是学院永恒不变的模拟夜景。中央塔楼的导航光规律闪烁。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冰凉的皮革腕带,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片深灰色的星图残片。
初步的脚跟已经站稳,李维的认可、课题组的成果,都是实实在在的。但脚下的地面之下,错综复杂的根系与暗流,才刚刚开始显露轮廓。
矛盾已经埋下,无声的交锋,其实从未停止。
他需要更快地变强,更深入地了解真相,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艘船,或者……学会驾驭风暴。
个人终端震动,是李维教授发来的消息:“评议会已初步通过探测任务立项审议,进入详细方案制定阶段。你的坐标分析是关键,继续深化。另外,维茨教授方面可能会就技术细节提出一些‘质询’,常规流程,妥善应对即可。”
凌回复:“明白,教授。”
他放下终端,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沉静。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只能,也必须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