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公开辩论已经过去三天。腕带那晚的剧烈反应和伊芙琳那句“猎物被标记”的警告，像一根细刺扎在凌的意识深处。他表现得一如既往：专注于星图残片的数据深化，参与萨尔贡模型的例行优化，在课题组内与艾伦讨论技术细节，对伊芙琳偶尔投来的平静目光报以同样平静的颔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踏入分析室，每次将神识投向那块深灰色的残片，甚至只是独处时感受到腕带皮革冰冷的触感，他内心的警戒线都在无声地调高一级。凯德和科技派的压力是明面上的风浪，而腕带、残片乃至自身灵根隐藏的秘密，则是水下潜藏的暗礁与漩涡。
第四天上午，凌正在第七研究室比对一组新导入的、关于“漂游深渊”外围引力扰动的历史数据，试图进一步修正星图坐标的精度。李维教授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没拿任何资料，只是径直走到凌的工作台前。
“林，停一下手里的工作。”李维的声音比平时更严肃一些，灰色眼眸里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艾伦从数据流里抬起头，投来好奇的一瞥。伊芙琳依旧闭目感应，仿佛没听见。
凌心中微动，面上平静地保存数据，起身跟上。
李维的办公室在考古系研究所顶层，面积不大，布置简洁。金属书架上摆着一些实体书籍和矿物样本，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一幅古老的星图拓片。李维在宽大的合金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凌坐在对面。
“你提交的星图残片初步解码报告，系里几位核心教授都看过了。”李维开门见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指向‘漂游深渊’边缘的结论，虽然还需要最终验证，但其推导过程的逻辑性、以及将灵能感知特征量化的尝试，得到了认可。这为探测任务的立项提供了关键依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凌：“这意味着，你为考古派，也为我个人的研究，带来了实质性的价值。学院讲究等价交换，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
凌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所以，”李维身体微微前倾，“我动用了一个年度特批名额，为你申请了临时的四级超脑使用权限。申请刚刚通过。”
四级权限。
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这不是简单的等级提升，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学院核心研究工具的使用者行列，可以触及那些之前对他紧闭的大门。
“权限有效期为六个月，与探测任务的基础周期绑定。”李维调出一份光屏文档，推给凌看，“具体权益包括：每周一百二十标准时的深层数据库访问配额；可以提交并运行‘复杂模型推演’任务，算力配额根据任务评级分配；可以预约并使用中央塔楼底层的专用神经接驳室；部分高级学术期刊和内部研究简报的阅览权。当然，所有使用记录，包括访问内容、时长、计算资源消耗，都会被详细留存，接受定期审计。”
他一条条念着，语气公事公办：“这是机会，林。有了超脑的深度支持，你可以更快地推进残片研究，优化萨尔贡模型，甚至在能量理论方面做更深入的探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这能让你在学院，在考古派内部，更快地积累资本。”
凌快速扫过权益列表，心中迅速评估。深层数据库可能包含关于上古文明、稀有材料、乃至“泉水”和“摇篮”的更多碎片信息。复杂模型推演对他的功法优化、基因锁分析至关重要。专用的神经接驳室也能提供比个人终端更安全、更强大的接入环境。
“感谢教授的信任和支持。”凌抬起头，语气诚恳，“我会善用这个权限，争取在探测任务和相关研究上产出更多成果。”
李维点了点头，但眼神中的严肃并未褪去：“信任是有的，但提醒也必须到位。四级权限不是免死金牌，相反，它意味着你更深入地介入了学院的核心研究体系。你的一切操作，都会在更高级别的监控之下。”
他指尖在光屏上一点，调出另一份简短的、带有加密标记的备忘录：“这是安全部门发给项目负责人的例行提醒。你的账号因为之前的‘非典型高效查询模式’和‘数据过载断线事件’，已经被标记了低级别的‘需观察’标签。虽然目前不影响权限使用，但意味着你接下来的超脑活动，会受到更细致的后台扫描。任何越界、异常或触发敏感关键词的操作，都可能立刻引发警报和进一步审查。”
凌心中一凛。安全部门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而且李维显然知晓了部分情况。
“我明白。”凌应道，“我会严格遵守权限边界，专注于课题相关的研究。”
“不仅仅是边界。”李维加重了语气，“还有‘风格’。你的研究方法……比较特殊。在超脑环境下，尽量让你的操作模式‘标准化’一些。不要表现出与常规学者差异过大的信息检索或处理习惯。科技派那边，尤其是维茨教授和他的得意门生，对‘异常’非常敏感。你现在是考古派的招牌之一，我不希望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技术细节’问题，让他们有借口发起更严厉的质询，甚至影响探测任务的资源分配。”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李维在提醒他，不仅要避开敏感内容，还要注意隐藏自己利用神识带来的效率优势。
“我会注意的，教授。”凌再次保证。
李维似乎满意于凌的冷静和领悟力，神情稍缓：“权限密钥已经绑定到你的身份徽章。第一次使用前，需要去中央塔楼底层的接驳管理区进行生物信息复核和接入协议签署。具体流程，系统会给你发指引。”他挥挥手，“去吧，好好利用它。我期待看到你的下一个成果。”
凌起身，微微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返回第七研究室的走廊上，冰冷的合金墙壁反射着顶灯的光。凌握了握口袋里的身份徽章，它似乎比平时更沉了一些。
四级权限，一把更锋利的双刃剑。
能更快地斩开迷雾，接近真相，也更容易在挥舞时割伤自己，暴露身形。
回到研究室，艾伦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李维教授找你是因为权限的事？四级？太厉害了！我们博士生要熬好久才能有呢！这下你可以直接用超脑跑超复杂的模型了！”
伊芙琳也睁开了眼睛，晶蓝色的眼眸看向凌，轻轻说了一句：“更深的水，更急的流。”说完，便重新闭上了眼。
凌对艾伦点点头，简单确认了权限升级的事，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尝试连接，而是先通过意识，以最低功耗激活了与瑞娜的加密信道预备接口。
几小时后，在317房间的安全窗口期，凌接通了与团队的通讯。
“四级权限，六个月有效期。”他言简意赅地同步了情况，并转述了李维的警告和安全部门的标记。
“意料之中，也是必要的一步。”瑞娜的声音传来，带着分析后的冷静，“深层数据库是关键。我们需要制定优先级列表：第一，搜索所有与‘根源之息’、‘高维能量凝结体’相关的记载，哪怕只是传说。第二，继续搜集关于‘大祭酒’、‘火种计划’的碎片信息，但要极其小心，避免直接触发可能的关键词警报。第三，寻找与‘基因锁’或类似能量-信息复合结构相关的技术文献。”
“我会在外部尝试交叉验证和背景信息补充。”艾莉丝的声音夹杂着细微的数据流杂音，“不过凌，你要特别注意，超脑不是普通网络。它的底层协议和监控机制可能极其古老且复杂。你那种‘神识导航’的方式，效率太高，本身就是一种异常特征。瑞娜说得对，你必须‘降速’，模仿普通学者的检索和思考节奏，哪怕这会浪费很多时间。”
“我会的。”凌记下这个要点。
“另外，”墨先生的声音接入，带着凝重的摩擦音，“既然获得了更直接的接入权限，或许可以尝试……在不引起警报的前提下，非常小心地探查一下超脑系统本身。我总觉得，星灵学院的‘超脑’，其技术根源可能与我们上古的某些遗产有关。那份‘古老’感，或许不是错觉。但此举风险极高，优先级放在最后，且必须有绝对的把握和安全预案。”
探查超脑本身？凌心中一动，想起接驳时感受到的那丝“古老”气息。
“明白，优先获取修复线索和背景信息。”凌总结道，“我会谨慎行事。”
通讯结束后，凌站在观察窗前。窗外，中央塔楼的导航光在模拟夜空中规律闪烁，如同这座钢铁巨兽冷静注视的眼眸。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皮革腕带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平平无奇。但当他用指尖轻轻摩挲内侧时，似乎能感到那行上古符文所在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仿佛这把沉寂已久的“钥匙”，也因为即将接触到的、更庞大的“锁”与信息库，而提前开始…预热。
凌放下手，眼神沉静而坚定。
权限升级，是踏入更深棋局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在获取知识的渴望与隐藏自身的警觉之间，找到那条危险的平衡线。
他回到书桌前，调出刚刚收到的、来自中央塔楼接驳管理区的系统指引。
明天，他将首次以四级权限者的身份，正式踏入“超脑”的数据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