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成功破译星图残片部分坐标的消息，虽然仅在考古系内部小范围评议，但还是在学院上层引起了一些涟漪。李维教授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正式向学院评议会提交了组织初步探测任务的初步意向书，并附上了凌那份报告的精华摘要。
作为报告的主要贡献者，凌在考古系内部的评价水涨船高。李维在课题组内公开表扬了他的工作，并暗示正在为他申请“特殊贡献积分”，这可能大大缩短他晋升四级权限所需的常规积分积累时间。
然而，正如墨先生所说，水下的暗礁总是在涨潮时显露。凯德那篇批判“直觉归纳法”的论文，在学院内部学术论坛上引起了相当多的讨论。支持者赞赏其“拨乱反正”、“重申科学严谨性”，质疑者则认为其“过于武断”、“未能充分考虑跨学科研究的特殊性”。争论本身是学术常态，但论文发布时间点与凌的成果公布如此接近，其针对性不言而喻。
两天后，学院公告系统发布通知，科技派新锐学者凯德·索恩将于标准时次日下午，在中央报告厅举办一场题为《能量的可观测性边界：从数据噪声到物理实在》的公开讲座。
讲座当天，能容纳三百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来的大多是科技派的支持者、相关领域的研究生，也有不少其他派系出于好奇或关注前来旁听的学者。凌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艾伦。伊芙琳没有来，灵能派似乎对这种纯粹理论推演的讲座兴趣不大。
下午三点整，凯德走上讲台。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更正式的、带有金属光泽的灰蓝色制服，科技派的多面体徽章在报告厅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冷静的光。他对着台下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开始了讲座。
“能量，是宇宙的基石，也是我们认知的囚笼。”凯德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报告厅，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最基础的热力学定律，到最前沿的量子场论，我们构建了庞大而精密的数学工具来描述、预测、操控能量。这些工具的基石，是可观测性和可重复性。”
他身后的巨大光屏亮起，展示着复杂的能量方程、频谱图、以及各种探测器的工作原理示意图。
“一个能量现象，只有当它能被独立于观察者的仪器捕捉、测量、记录，并且其测量结果能在相同条件下被其他观察者复现时，我们才承认它具有物理实在性，才将其纳入我们的科学体系。”凯德语速不快，但逻辑环环相扣，“任何无法满足这一基本标准的‘感知’、‘直觉’或‘灵光一闪’，无论它听起来多么美妙，描述起来多么栩栩如生，在科学的法庭上，其证据效力都等同于——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不少科技派学者点头表示赞同。
“近年来，在一些涉及上古文明和灵能现象的研究领域，出现了一种倾向。”凯德话锋一转，光屏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案例，其中包括萨尔贡迷障的能量湍流波形，“有些研究者开始倚重所谓的‘非标准感知’、‘直觉式解读’来弥补数据的不足，甚至试图以此为基础构建理论模型。这种做法的危险性在于，它引入了一个无法被公共标准检验的‘黑箱’——研究者个人的、无法言传的‘感觉’。”
他没有直接点名，但报告厅里许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后排的凌。
艾伦在凌旁边低声嘟囔：“这也太针对了……”
凌面色平静，目光专注地看着讲台，仿佛只是在听一场普通的学术报告。
凯德继续阐述，他列举了历史上多个因为依赖“天才直觉”而最终被证伪的科学假说，强调了数据实证和同行评审的不可替代性。他的论证严谨，引证丰富，展现出了扎实的学术功底和清晰的思辨能力。整场讲座，就是一篇扩大版的、立论更加稳固的批判檄文。
讲座持续了一个标准时。最后的提问环节，几位科技派学者提出了几个技术性问题，凯德一一从容解答。
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讲座结束时，凯德忽然抬起手，示意稍等。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听众，精准地落在了凌的身上。
“在座各位，尤其是对上古能量研究感兴趣的同行，可能对考古系最近在星图破译上取得的一项进展有所耳闻。”凯德的声音在安静的报告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项进展据说依赖于对上古能量纹路‘质感’的独特解读。作为同样致力于理解能量本质的研究者，我对其方法论抱有极大的好奇，同时也存在一些根本性的疑问。”
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林学者，听说你今天也在场。不知你是否愿意，趁着各位同仁都在，以纯粹学术探讨的名义，就‘能量本质是否必须、且只能通过标准化数据才能被有效认知’这个核心问题，进行一场简短的、开放式的观点交流？这或许能帮助大家，包括我自己，更清晰地理解不同研究路径的底层逻辑。”
报告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凌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期待看戏的张力。这是公开的、正式的挑战，以“学术探讨”为名，却关乎方法论的根本对立，也关乎刚刚崭露头角的凌，能否在科技派的主场，扞卫自己研究路径的合法性。
艾伦担忧地看了凌一眼。这明显是个陷阱。在科技派占据多数的场合，与他们的新星辩论其核心理念，稍有不慎就会落入话术圈套，甚至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凌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走到旁边过道的空处，让自己能够更清楚地被看到，也便于声音传播。
“感谢索恩先生的邀请。”凌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报告厅良好的声学设计，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关于能量本质的认知路径，是一个宏大且开放的命题。我的观点可能并不成熟，仅基于个人有限的研究经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凯德：“我同意索恩先生的观点，标准化数据和可重复实验是构建可靠知识体系的基石。没有它们，科学将沦为臆测。但我认为，在人类认知能量的历史长河中，尤其是在面对一些超越当前常规框架的复杂系统或古老现象时，‘数据’本身或许需要被更宽泛地定义。”
凯德眉梢微挑：“更宽泛的定义？愿闻其详。”
“我们所依赖的‘数据’，来自我们设计的仪器，这些仪器的感知范围和解析能力，受限于我们当下的物理理论和技术水平。”凌不疾不徐地说道，“当我们面对一个上古遗迹，其能量运行机制可能基于我们尚未理解甚至无法探测的维度或原理时，仪器获得的数据可能是不完整的，甚至是扭曲的。这时候，研究者自身——作为另一种形态的、具有高度复杂性和适应性的‘探测系统’——其经过长期专业训练后形成的、对能量环境的整体性、模式化感知，或许能捕捉到那些被仪器过滤掉的‘背景噪声’中的有效信息。”
“这听起来像是将主观感受合法化。”凯德立刻反驳，“如何确保你说的‘整体性感知’不是个人的幻觉或认知偏差？如何在不同研究者之间建立共识？”
“这正是难点所在。”凌承认，“它不是标准化的工具，更像是一门需要积累和传承的‘技艺’或‘经验科学’。就像古代工匠通过敲击听音判断金属内部结构，老练的医生通过望闻问切诊断疾病，这些方法无法完全用现代仪器数据替代，也未必能在所有从业者间达成百分百一致，但它们在实践中被证明是有效的，并且其判断依据可以通过师徒传承、案例共享等方式进行交流和改进。”
他看向凯德：“在萨尔贡项目中，伊芙琳顾问对灵能‘色泽’和‘顿挫’的描述，就是这种‘经验性数据’。我们尝试将其与可量化的能量参数建立统计关联，正是为了搭建一座沟通‘经验感知’与‘标准化数据’的桥梁，而不是非此即彼。星图残片的破译，也综合了可观测的刻痕变化数据、公开的星图转换知识，以及对特定能量模式‘递归特征’的识别。”
凌没有提自己的神识或混沌灵根，他将一切归结为“经过训练的模式识别能力”和“综合已有信息的推理”。
凯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凌的话。报告厅里鸦雀无声。
“很精彩的辩护，林学者。”凯德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你为‘非标准感知’划定了一个‘经验技艺’的范围，并强调了它与标准化数据结合的必要性。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方法论上的绝对冲突。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这依然无法解决最核心的可验证性问题。你如何向一个从未有过类似‘经验感知’的同行，比如我，证明你对星图残片上某个‘能量褶皱’的解读是正确且唯一的？而不是诸多可能解读中，恰好符合你期望的那一个？”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难题。凌无法“证明”，至少无法用凯德认可的方式证明。
“我无法‘证明’。”凌坦然回答，这让台下响起一些轻微的骚动，“就像我无法向一位从未品尝过蜂蜜的人‘证明’甜味的存在。我只能展示基于这种解读推导出的结果——比如那个指向特定星域的坐标——并等待后续的探测任务去验证这个结果的物理实在性。如果探测证实坐标有效，那么支持这种解读的经验和方法，就获得了实践层面的间接支撑。科学史上，许多理论在初期也缺乏直接‘证明’，是预测的成功为其赢得了暂时接受的权利。”
他将问题抛回给了实践验证，这也是李维正在推动的。
凯德看着凌，久久没有说话。报告厅里的气氛有些凝固。这场辩论没有赢家，凌守住了自己方法论的基本盘，并将其与科学验证流程挂钩；凯德则尖锐地指出了其固有的、难以克服的“黑箱”问题。
“有趣的视角。”最终，凯德打破了沉默，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标准的礼貌微笑，“看来，最终的裁判将是事实本身。我期待看到探测任务的结果。感谢你的分享，林学者。”
他微微点头，结束了这场公开交锋。
讲座正式散场。人们议论着陆续离开。凌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好奇、审视、质疑、甚至些许钦佩。
艾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应对得不错。没掉进他的逻辑陷阱。”
凌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和艾伦一起向外走去。
在报告厅外的走廊上，他们与正要离开的凯德迎面相遇。凯德停下脚步，看向凌。
“很期待与你在更具体的学术问题上再次交流，林学者。”凯德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能量本质的辩论或许没有定论，但具体技术的优劣，总会有分晓。”
说完，他带着几个同样穿着科技派制服的同伴，转身离去。
凌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场挑战远未结束。今天的公开辩论只是序幕，后续在具体项目、资源分配、学术评价上的较量，将会更加具体和激烈。
就在这时，他左手腕的腕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震动，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停止。
凌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腕带。皮革表面毫无异样。
但刚才那震动，分明是腕带内侧上古符文的位置传来的。
是巧合，还是……对刚才那场关于“能量本质”和“经验感知”激烈辩论的某种……回应？
“怎么了？”艾伦注意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凌抬起头，面色如常，“走吧。”
他迈步向前，但心中的疑云，却更加浓厚了。腕带，似乎对某些特定的“思想碰撞”或“能量议题”，也开始产生反应了？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拐角，伊芙琳静静地站在那里，晶蓝色的眼眸望着凌离去的方向，仿佛刚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