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时次日午后两点五十分,凌提前十分钟抵达中央图书馆三层。第七研究隔间位于相对僻静的角落。他推门进入时,凯德已经到了。
隔间不大,仅能容纳两到三人。凯德站在操作台前,正看着悬浮光屏上展示的一组复杂能量结构图——正是凌和艾伦在萨尔贡项目中建立的那个递归嵌套模型,不过明显是简化公开版。听到动静,凯德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礼貌表情。
“很准时,林学者。”他侧身让开操作台前的位置,“请坐。想喝点什么?图书馆的饮品配送系统有不错的合成茶饮。”
“不用,谢谢。”凌在另一张悬浮椅上坐下,隔间门自动关闭,室内灯光柔和。
凯德点点头,没有坚持。他指尖轻划,将光屏上的模型放大,聚焦于其中一个嵌套层级:“你们这个模型,特别是关于‘引导频率’内在自相似结构的假设,很有启发性。我尝试用‘超脑’的基础模拟模块,输入了类似的分形参数,发现如果调整初始扰动的几个关键系数,确实能生成一系列与迷障湍流高度近似的能量模式。”
他从虚拟键盘上调出几组对比波形图,数据和图形清晰:“你看,相似度最高能达到683。这说明你们的模型确实抓住了迷障能量结构的某些本质特征。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尖点向模型中的一个连接参数:“这个‘节点共振衰减因子’,你们的取值是基于伊芙琳顾问的定性描述‘灵能色泽偏蓝’校准的。我在公开数据库中,没有找到任何能将‘色泽’这种主观感知与具体能量衰减系数关联起来的标准化转换量表。能解释一下你们是如何量化的吗?”
问题精准,直指考古派(尤其是凌和伊芙琳合作部分)方法中最容易被科技派质疑的“不透明”环节。
凌早有准备。他调出自己工作台的光屏界面,展示了一份数据:“我们参考了灵能派公开的十七篇关于‘灵能光谱与情绪/能量状态关联性’的早期实验报告。虽然这些报告没能建立普适定量模型,但它们统计了在不同‘色泽’感知下,灵能频段中特定子带的相对强度分布规律。我们综合了这些统计规律,结合艾伦的算法对迷障湍流进行相应子带滤波,反推出了最可能匹配伊芙琳描述的衰减因子范围,再通过迭代计算找到了使模型整体吻合度最优的特定值。”
他展示的是经过处理的、逻辑上能自洽的推导过程。真实情况更依赖他的神识直接“感知”到的那种匹配感,但这份加工后的说明,至少在学术框架内提供了可追溯、可辩论的依据。
凯德仔细看着那份数据报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轻点,仿佛在验算。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借助灵能派的不完备统计数据进行间接校准……思路可以接受,但引入的误差范围会很大。你们的模型后续优化,必须考虑这个不确定性。”
“已经在艾伦的误差分析计划内。”凌平静地回答。
凯德关掉了模型界面,目光落在凌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我注意到,林学者,你在处理这类涉及非标准能量感知的问题时,思路非常……灵活。既能接纳灵能派的定性描述,又能快速找到将其与可量化参数连接的桥梁。这种能力,在学院里不多见。”
“只是根据现有信息,尝试寻找最大公约数。”凌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或许吧。”凯德不置可否,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那么,回到我最初的好奇。撇开这些间接校准,你个人在观察这些能量结构时——比如那个椭圆节点,或者模型里的递归层次——最初的‘直觉’或‘关注点’,通常是基于什么?是某种模糊的图案美感?还是能量流动带来的某种……身体感受?”
他开始触及更核心、更个人化的领域。凌能感觉到,对方在试图勾勒他感知能力的轮廓。
“更多是能量‘密度’和‘流畅度’的差异感。”凌选择了相对安全的描述,“就像水流,有的地方平缓,有的地方湍急,有的地方有漩涡。观察久了,会对这些‘地形’有直观的印象。萨尔贡的频率和残片刻痕,有些‘地形’特征相似。”
这个比喻很粗浅,但符合一个“观察力敏锐的学者”可能有的表达。
凯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继续深挖。他看了一眼时间:“感谢你的时间,林学者。这次交流很有收获。科技派和考古派在方法上或有分歧,但对真理的追求是一致的。期待你们项目接下来的进展。”
会面结束,礼貌而疏离。凯德得到了他想试探的部分信息,凌也安全地应对了过去。但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离开图书馆后,凌径直返回了独立分析室。星图残片静静躺在惰性托架上,内部暗银色光晕以恒定的速度缓缓流转。
他没有浪费时间,立刻开始工作。结合昨夜团队通讯后艾莉丝从外部网络搜集到的关于“遗忘回廊”的零星信息——大多是探险者日志的残篇和模糊传说,提及那里空间结构异常,常有“坐标漂移”和“幻影回响”——以及墨先生从禁忌芯片中检索出的几种上古高维坐标表示法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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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再次将神识聚焦于那个椭圆节点。这一次,他更加耐心,不再仅仅感受其能量褶皱,而是尝试去“理解”褶皱变化的“节奏”与“规则”。
他让混沌灵根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平稳脉动,散发出一种包容而中性的“场”。腕带没有明显反应,但佩戴处传来持续、微弱的温热感,仿佛在“待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分析室内恒温恒湿,感觉不到变化。
就在凌感觉神识消耗渐增,准备稍作休息时,变化发生了。
不是来自残片,也不是来自他自身。
而是来自他识海深处,那枚稳定运转的神识核心。它忽然自发地加快了旋转速度,散发出一种清冷的辉光。与此同时,一直被凌压制在脑海角落、关于那块椭圆节点能量褶皱的感知数据,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取、重组。
他“看到”了一组抽象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在脑海中闪现。那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概念传递:嵌套、旋转、相位偏移、锚定点。
这些概念与他从墨先生那里得到的上古高维坐标表示法的某些特征,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凌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灵感。他飞快地调出分析室的记录光屏,双手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将脑海中那组抽象概念,结合墨先生提供的表示法特征,转化为一系列数学符号和能量参数。
他构建了一个简易的转换模型,将椭圆节点的能量褶皱变化模式,视为一种动态的、多维的“相位编码”。
然后,他将残片上其他几处与椭圆节点能量流动存在明显谐波关联的刻痕数据输入模型。
光屏上的公式快速迭代、计算。
几秒钟后,一组极坐标参数在屏幕上跳出,后面跟着一串不断微调、但逐渐收敛的空间坐标估计值。
凌停止了敲击,紧紧盯着那组坐标。坐标参照系是古老的非标准银河坐标系,需要转换。他调用了学院公开数据库中的上古星图对照表,进行坐标转换和映射。
当转换后的星域位置在银河系星图上被标注出来时,凌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个区域,并非已知的任何重要星系或遗迹。它位于一片荒芜的、被称为“暗影帷幕”的星际尘埃带边缘,靠近一片巨大的、不稳定的引力异常区。而那片引力异常区,在星灵学院近期的探索档案和瑞娜他们之前搜集的情报中,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漂游深渊。
星图残片指向的,竟然是漂游深渊外围的某个特定坐标!
凌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立刻将推导过程、参数、中间结果、以及最终坐标,完整记录下来,并设置了最高级别的课题组内部加密。他没有立刻提交,而是再次仔细检查了每一步逻辑,确保没有疏漏。
确认无误后,他才将这份命名为“《星图残片-椭圆节点初步解码与坐标指向分析(初稿)》”的报告,提交到李维教授的个人工作区,并设置了优先提醒。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不仅是神识的消耗,更是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松懈。他靠在分析室的墙壁上,缓缓调整呼吸。
大约十五分钟后,分析室的门被推开。李维教授快步走了进来,灰色眼眸中闪烁着罕见的锐利光芒。他甚至没有看凌,直接扑到工作台前,调出凌提交的报告,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行数据、每一个公式。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手指不时在空中轻点,调出辅助计算工具进行快速验证。
整整十分钟,分析室里只有李维操作光屏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低沉的、自言自语的验算声。
终于,他放下了手,转过身,看向凌。脸上的表情是混合了震惊、兴奋与极度满意的复杂神色。
“漂游深渊边缘……‘暗影帷幕’与引力异常区的交界带……”李维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这个坐标区域,学院历史上仅有过三次粗略的远程扫描记录,都因为强烈的空间扰动能和灵能干扰无功而返。如果这块残片真是指向那里……”
他走近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凌:“推导过程逻辑清晰,参数转换有理有据,虽然坐标精度还需要更多信息修正,但大方向……极有可能是正确的。林,你做得非常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好!”
“这离不开艾伦的数据支持和前期工作,以及伊芙琳顾问的启发。”凌将功劳适当分摊,这是维持团队和谐的必要之举。
“当然,团队的贡献我都会记下。”李维点头,但目光依然停留在凌身上,“但找到这个关键的突破口,是你的能力。这份报告的价值,足以让你在考古派内部获得足够的认可。我会立刻召集系内核心成员进行评议,如果确认可行,将以此为基础,申请组织一次针对该坐标的初步探测任务。”
他拍了拍凌的肩膀,力度比平时重:“继续努力,林。保持这种状态。你需要什么资源支持,只要合理,尽快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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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教授。我会继续深入分析残片其他部分,尝试提高坐标精度,并寻找更多关联信息。”凌回答。
“很好。”李维拿起自己的个人终端,一边向外走一边已经开始联络,“我马上处理。你今天可以先休息一下,成果斐然。”
李维离开后,分析室恢复了安静。凌看着工作台上依旧沉默的星图残片,内心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更深的思索。
指向漂游深渊……这与他们之前从老狗、索菲亚、以及黑月家族信息中拼凑出的“万物起源之泉”可能所在的区域,存在重叠。这不是巧合。
腕带再次传来温热感,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而就在凌准备收拾离开时,他的个人终端震动,收到了课题组共享空间的一条新消息提示。
消息来自艾伦,内容是转发一份刚刚在学院内部学术论坛发布的、新鲜出炉的论文预印本链接。
论文标题赫然是:《论“直觉归纳法”在严肃能量科学研究中的局限性——以萨尔贡迷障“递归模型”为例》。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凌点开链接,快速浏览摘要。论文以“林和艾伦的递归模型”为案例分析对象,从数据来源的“主观性”、参数校准的“模糊性”、到结论外推的“风险性”,进行了系统性质疑和批判,措辞严谨,引经据典,完全是学术辩论的路子,但矛头指向清晰。
文章的致谢部分,感谢了维茨教授的“宝贵指导”。
凌关掉了页面,面色平静。
成果刚刚出来,学术打压的论文就紧随而至。科技派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最后看了一眼星图残片,转身走出分析室。
窗外的模拟天光正好。但他知道,象牙塔内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