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时又过去了两天。凌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萨尔贡迷障的能量映射模型完善中。他与艾伦的配合逐渐默契,伊芙琳提供的定性描述虽然难以量化,却常常能在他陷入数据僵局时,提供意想不到的突破方向。度缓慢但稳步提升到了421,李维教授对此表示“进度符合预期”,并鼓励他们继续深入。
腕带在那次异动后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打了个盹。但凌没有放松警惕,他时刻留意着周围任何细微的能量波动,尤其是与“频率”、“引导”相关的迹象。那两名学生偶然提到的“摇篮”项目和“混沌算法沙盒”,他也记在心里,但目前没有合适的渠道深入探查。
第三天上午,凌刚在第七研究室坐下,还没来得及调出昨天的数据,李维教授就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黑色合金箱,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密封光带。
“艾伦,伊芙琳,你们继续按计划推进萨尔贡的湍流结构分析。”李维将箱子放在主控台上,看向凌,“林,你跟我来。有个新任务。”
凌起身,跟随李维走出研究室,来到隔壁一间稍小一些的独立分析室。分析室内只有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方悬浮着多台高精度的扫描和能量感应设备,墙壁是吸音材料,室内异常安静。
李维将合金箱放在工作台上,手指在箱盖边缘的感应区按了一下。淡蓝色光带熄灭,箱盖无声滑开。里面是厚厚的缓冲材料,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片状物。
李维戴上特制的纤维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片东西取出,平放在工作台中央的惰性材料托架上。
“这是一周前,学院的一支考古勘探队从‘边缘星域-第七扇区’的一处上古废墟外围回收的。”李维的声音在寂静的分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初步鉴定,是一块星图残片,材质是某种非晶态合金与灵能结晶的复合体,年代极其久远,至少可以追溯到‘大沉寂时期’之前。”
凌的目光落在那块残片上。
它约有两指厚,边缘是自然断裂的不规则形状,表面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深灰色,但仔细看,其内部又有极其微弱的、如同星云般缓缓流转的暗银色光晕。残片表面刻蚀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线条和符号,有些类似他见过的上古符文,但更加抽象,排列方式也迥异于任何已知的符文阵列。这些刻痕并非单纯凹陷,而是仿佛与内部那流动的光晕融为一体,随着光晕的流转,刻痕的“深度”和“亮度”也在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
“它被埋藏在废墟深处一个相对完整的防护力场内,力场能量早已衰竭,但残片本身的灵能活性……依然存在,虽然很微弱。”李维调出工作台侧面的扫描界面,一束柔和的蓝光扫过残片,界面上立刻瀑布般刷出各项读数,“你看,它的内部能量结构异常稳定,对外部能量刺激有独特的响应模式,不是简单的反射或吸收,更像是……一种有选择的共鸣。”
“星图。”凌重复了这个词,向前走了半步,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刻痕。他的神识自然而然地向前延伸,如同轻柔的触须,小心地避开了残片本身,只感受其周围极其稀薄的能量场。
就在神识靠近到大约十厘米距离时,他胸腔内的混沌灵根,毫无征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对环境能量的共鸣,也不是腕带异动时的凉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灵魂最底部泛起的、极其模糊的牵引感。就像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遥远星辰的反光,虽然无法确定方位,但知道它存在。
这感觉转瞬即逝,灵根恢复平静。
但凌的心脏,却微微加快了跳动。他强行压下波动,面色如常。
“是的,星图。”李维没有察觉到凌的细微异常,他指着残片上最显眼的一组螺旋状刻痕,“这些纹路,与现代星图的坐标投影方式完全不同,也不符合任何已知上古文明的制图习惯。我们猜测,它记录的可能是某种非常规的空间坐标——比如,高维参照系下的位置,或者与特定灵能‘频率’锚定的地点。”
他看向凌,灰色眼眸里是纯粹的学者探究欲:“常规的数学解码和能量频谱分析已经尝试过,进展缓慢。我注意到,你在萨尔贡项目中,对上古能量结构的‘质感’有独特的捕捉能力。这块残片的核心,可能也是某种类似的、超越常规数据表达的‘信息编码’。”
“您希望我做什么,教授?”凌问,目光没有离开残片。
“尝试解读它。”李维说得直接,“用你的方法,感受它的能量流动规律,那些刻痕变化的‘节奏’,内部光晕流转的‘意图’。看看能否找到破译的切入点。不需要你立刻给出完整坐标,哪怕只是一个方向性的猜测,一个可能的关键‘符号’或‘模式’,都可能是重大突破。”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加重:“这块残片,考古系内部很重视。如果真能破译,可能指向一处尚未被发现的重要上古遗迹。这对考古派,对我个人的研究,意义重大。当然,对你来说,”他看着凌,“这也是证明你价值、巩固你在学院地位的绝佳机会。如果成功,我动用特批权限为你申请更高等级的资料访问权,会顺利很多。”
价值交换,目标明确。李维一如既往地坦率。
“我明白了。”凌点头,“我会尽力。”
“很好。”李维指了指工作台上的操作面板,“这里是残片的所有前期扫描数据、能量读数记录,以及我们初步尝试解码失败的各种方案摘要。你可以随时调用这里的设备进行非破坏性检测。记住,残片本身极其脆弱,虽然能量结构稳定,但物理强度很低,严禁任何形式的直接能量注入或物理接触。”
“明白。”
李维又交代了几句设备使用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分析室,留下凌一个人面对这块沉默的星图残片。
门关上后,分析室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能量感应设备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恒定低频嗡鸣。
凌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先花了几分钟,仔细阅读了李维留下的所有前期资料。资料显示,残片对几乎所有波段的外部能量探测都反应“惰性”,只有在极窄的、几个特定灵能频率照射时,内部光晕的流转速度和刻痕的明暗变化才会出现有规律的响应,但响应的模式无法用现有模型解析。
常规方法确实走不通。
凌关闭资料界面,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残片本身。他没有启动任何扫描设备,只是静静地站在工作台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过那些复杂的刻痕。
同时,他将神识的感知缓缓提升,不再完全内敛,而是如同最细腻的薄纱,极其轻柔地包裹住残片周围的空间,感受着那里每一丝能量的细微起伏。
一开始,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只有残片自身那微弱、恒定的灵能辉光,以及刻痕随着光晕流转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明暗变化。
凌很有耐心。他调整着呼吸,让自身状态与周围环境逐渐同步,甚至尝试让混沌灵根以最低限度、最平稳的节奏微微脉动,散发出一种极其内敛的、包容性的“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分析室内恒温恒湿,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大约半小时后,当凌的神识以一种特定的、近乎冥想般的“倾听”状态,持续感应着残片能量场的微妙韵律时,变化发生了。
不是残片本身的变化,而是凌自己。
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关于上古纪元的记忆碎片,其中一块——模糊不清,只有混乱的光影和巨响——忽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残片表面,一处之前并未引起他特别注意的、由三个交错椭圆构成的刻痕节点,其内部流转的暗银色光晕,似乎……明亮了那么一丝。
几乎同时,凌左手腕的皮革腕带内侧,那行上古符文所在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麻痒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动,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这三者的联动上:记忆碎片的震颤、残片刻痕的微亮、腕带的麻痒。
这不是巧合。
他的记忆碎片、这块上古星图残片、还有墨先生给的腕带,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时空的、微妙的联系。
他努力去捕捉记忆碎片中那震颤带来的信息,但依旧只有模糊的光影和无法辨别的巨响。然而,一种情绪的残留,却隐约传递过来——不是具体的画面或语言,而是一种混合了急切、决绝与……指引的强烈意向。
仿佛在万分危急的时刻,有人拼命想要留下一个坐标,一个方向。
凌将这股模糊的“意向”,与眼前残片上那微微发亮的椭圆节点刻痕联系起来。他的神识更加专注地“锁定”那个节点,感受其能量流转的每一个细节。
慢慢地,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神识感知到的能量“纹理”。在那个节点周围极其微观的能量场里,存在着一组极其复杂的、不断自我迭代的“能量褶皱”。这些褶皱的分布规律,隐隐约约地,与他在萨尔贡迷障“引导频率”中感受到的某种递归嵌套结构,有几分相似。
都是钥匙中藏着更小的锁孔。
都是指向更深层的谜题。
凌缓缓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触碰任何设备记录这个发现,只是将这个椭圆节点的位置、其能量褶皱的初步感知特征、以及与萨尔贡频率和自身记忆碎片的微妙关联,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他隐约有种预感,这个节点,可能是破译这块星图残片的关键入口之一。甚至,可能与他寻找的“万物起源之泉”,有着更深层次的关联。
但他没有立刻告诉李维。
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更谨慎地验证。腕带的反应也需要进一步探究。而且,李维虽然坦率,其背后的考古派乃至整个学院,对这块残片究竟抱有何种目的,尚未可知。
凌重新调出工作台的记录功能,开始以常规方式,记录残片表面刻痕的宏观拓扑结构,仿佛刚才那深入的感知从未发生。
但他的内心,已经将这块看似不起眼的黑色残片,标记为优先级极高的探查目标。
就在他记录到一半时,分析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艾伦的声音:“林?李维教授让我通知你,下午三点,考古系有个内部学术简报会,关于近期几处新发现的上古遗址,教授让你也参加,可能会涉及一些……可能与‘泉水’传说有关的零星线索。”
凌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泉水”传说。
李维教授,似乎比他表现出来的,知道得更多。
“知道了,谢谢。”凌平静地回应,目光再次扫过工作台上的星图残片。
深灰色的表面上,那三个交错的椭圆刻痕,在内部光晕的流转下,似乎又恢复成了普通的样子。
但凌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不会再轻易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