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时下午，凌需要一份关于萨尔纳迦文明空间折叠技术的详细综述论文，课题组的内网数据库版本不够新，他决定去中央图书馆。
星灵学院的中央图书馆，准确地说，是一座被称为“记忆回廊”的庞大圆柱形建筑，位于学院核心区，紧邻着“超脑”所在的中央塔楼。建筑外墙是某种吸光的暗色材质，表面浮动着缓慢变幻的星系全息图，无声地诉说着知识的浩瀚。
凌通过身份验证，踏入图书馆内部。
声音瞬间被抽离。不是绝对的寂静，而是一种被精密控制的环境底噪，类似极远处星云辐射的微波背景音，轻柔地包裹着所有进入者。光线是柔和的暖白色，从穹顶和墙壁均匀洒下，不产生任何刺眼的反射或阴影。
内部空间向上延伸，目测超过百米。环形的墙壁全是书架，但并非实体书籍，而是无数嵌在墙内的半透明存储单元，内部有微光流动，显示着存储资料的简要标签。楼层之间由螺旋上升的悬浮平台连接，平台上分布着一个个半封闭的独立研究隔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旧纸混合的味道，那是大量数据存储介质和空气净化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
凌没有使用悬浮平台，而是沿着主厅边缘的固定楼梯向上走。他的目标资料位于第三层，编号“古文明-萨尔纳迦-空间理论”的区域。楼梯是实心的合金材质，表面有细微的防滑纹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鞋底与纹路摩擦产生的微弱沙沙声。
当他走到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的转角平台时，看到了那个人。
凌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向上。他的神识自然地维持在最低警戒状态，如同呼吸般收放。经过凯德身后约两米时，对方似乎刚好完成了一次检索，手指在空中某个节点轻轻一点，数据流界面收缩成一个小光球，没入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然后，凯德转过了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凌身上。
“林学者。”他的声音平稳，音色干净，像经过精密调校的乐器，“真巧。”
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凯德。“索恩先生。”他用了正式的称呼，语气平淡。
凯德向前走了两步，拉近到约一米的社交距离。这个距离足够清晰对话，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他的目光在凌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扫过他身上的标准学者袍，以及胸前考古系的罗盘徽章。
“来查资料？”凯德问，嘴角带着那丝标准的礼貌弧度，“为了李维教授的萨尔贡项目？”
“是的。需要一些萨尔纳迦空间理论的背景资料。”凌回答得简短，没有透露更多。
“萨尔纳迦……”凯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评估某种实验材料般的神色，“一个被过度浪漫化的失落文明。他们的技术遗迹确实表现出超越时代的空间操纵能力，但现有的解读，尤其是考古派倾向的那些‘灵能共鸣’、‘意识驱动’假说，缺乏可量化、可重复的实验证据支持。”
他的话语流畅，逻辑清晰，每个词都像经过校准。这不是闲聊，而是一种隐晦的立场陈述。
“数据很重要。”凌说，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认同，“但有些现象，或许需要不同的观测维度。”
“观测维度。”凯德微微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让他脸上那层完美的礼貌面具出现了一丝裂隙，露出底下纯粹的、属于研究者的探究欲，“你指的是像伊芙琳顾问那样，用‘灵能感官’去‘感受’历史回响？还是指你自己在考核中展现的、对上古能量纹路的‘直觉式解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却更加直接：“我研究过你的考核记录，林学者。笔试满分，实操优秀，这些都很标准。但面试环节，你对几个上古能量模型悖论的解答思路……很有趣。你绕过了常规的数据推演和逻辑链条，给出了一种基于‘能量流动整体质感’的解决方案。评审团认为这是‘富有启发的跨学科思维’，但我很好奇，这种‘质感’具体如何定义？如何测量？误差范围是多少？它在不同观测者之间是否具有可传递性？”
问题接踵而来，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凌能力中最无法用科技派范式解释的部分。凯德的眼神清澈，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对未知事物寻求标准化解析的执着。这种纯粹，反而比单纯的敌意更让人感到压力。
“目前只是一种基于经验和观察的归纳。”凌选择了一个最稳妥、最符合学术规范的回答，“我正在尝试将其与已知的能量参数建立映射关系，但这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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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凯德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紧接着又说，“维茨教授和我都认为，这种‘归纳’如果能被转化为标准化的感知-反馈模型，甚至开发出相应的模拟训练程序，对上古遗迹研究和灵能应用都将有巨大价值。我们很乐意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帮助你……完善这个过程。”
话说得很漂亮，提供帮助。但凌听懂了潜台词：科技派希望把他这种“异常”纳入他们的研究框架，拆解、分析、标准化，最终变成他们工具箱里的一件新工具。
“感谢建议。目前课题组任务繁重，我会优先完成李维教授安排的研究。”凌婉拒了，理由充分。
凯德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脸上没有露出失望，反而那丝礼貌的微笑加深了些许：“理解。学术优先级很重要。不过，作为同僚，我还是想提醒一句，林学者。星灵学院推崇开放、合作的研究氛围，但也注重研究成果的严谨性与可验证性。过于依赖无法被同行复现的‘个人直觉’，可能会让一些有价值的发现……难以获得应有的认可。”
这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学术忠告，但配合着他那双冷静审视的眼睛，更像是一种温和的警告和划界：在科技派主导的学术评价体系里，不走他们认可的路，就可能被边缘化。
“我会注意。”凌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图书馆的背景底噪轻柔地填充着每一寸空气。
凯德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投向凌来的方向：“说起来，你刚才从二层上来？二层‘现代能量工程’区最近收录了一批关于高效灵能-电能转换接口的前沿论文，其中几篇涉及非标准能量频率的稳定化处理，思路很有意思。或许对你的‘归纳’工作有参考价值。”
他提供了具体的信息，显得很乐于分享。但凌注意到，凯德在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那根有上古符文的腕带。
是巧合，还是某种试探？腕带在学院环境下一直很安静，但科技派是否有手段探测到其内部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异常能量残留？
“谢谢推荐，有空我会去看看。”凌说。
“不客气。”凯德看了眼自己终端上跳出的时间提示，“我还有个数据模型需要调试，先失陪了。期待在学院的其他场合见到你，林学者。”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通往上一层的悬浮平台，步伐稳定而高效，没有丝毫拖沓。
凌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凯德的身影消失在螺旋平台的转角。刚才的对话短暂，信息量却不小。恩，科技派的精英，聪明、敏锐、逻辑严密，并且对他这个“空降学者”抱有明确的审视态度和某种程度的“收集”兴趣。这种兴趣不是针对他本人，而是针对他所代表的“未知变量”。
凌继续走上三楼，找到目标区域。这里的书架存储单元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论文标题和摘要。他调出自己的检索列表，开始逐一调阅。过程很顺利，所需的综述论文和几篇关键参考文献很快被下载到他的临时存储区。
就在他完成查阅，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空闲的研究隔间内，光屏还没有完全熄灭。屏幕上残留着一个复杂的三维能量结构模型，正在缓缓旋转。模型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眼熟的标记——一个由简单线条勾勒的睁开的眼睛图标。
和昨天收到的那封匿名批判论文附件图标一模一样。
凌的脚步顿住了半秒。他看向那个隔间，里面空无一人，之前的使用者显然已经离开，但忘记了完全退出系统。学院系统有自动清理机制，但这个残留的模型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比如计算未完全终止）暂时保留了。
他快速扫视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这边。他走上前，隔间的感应门自动滑开。他站在操作台前，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用目光快速扫过那个模型。
模型的核心结构……有些眼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上古符文或能量回路，而是一种极其规整的、由无数六边形网格嵌套组成的立体网络，网格节点间有规律的数据流脉冲。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用于模拟、分析甚至……预测某种复杂能量场变化的计算模型。
而在模型的一侧参数栏里，凌看到了几个缩写的变量名，其中一个引起了他的注意：【Ψ-扰动源定位精度 (est)：±05】。
Ψ，在学院的通用符号体系里，常用来代表“非标准灵能扰动”或“未知意识相关能量现象”。
凌的脊背微微绷紧。这个模型，是在试图定位某种“非标准灵能扰动源”？是学院常规研究项目，还是……针对特定目标的？
他没有时间细看，隔间的光屏闪烁了一下，模型自动开始淡出，系统清理程序启动了。几秒钟后，屏幕恢复成待机的深蓝色。
凌退出了隔间，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每一个经过的人。
没有异常。没有人跟踪。
他走下楼梯，穿过图书馆安静的主厅，走出那扇厚重的大门。室外模拟的天光洒落，带着人造恒星的温暖感。
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海中的信息却在飞速整合：凯德的审视与招揽，科技派对“直觉”的标准化企图，那个带有眼睛图标的匿名论文，以及刚刚看到的、疑似用于定位“Ψ扰动源”的模型。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目光落在腕带上。皮革表面光滑，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色泽。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当他的神识极其轻微地掠过腕带内侧时，那行上古符文所在的位置，似乎……比周围皮肤的温度，低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丁点。
不是错觉。
凌放下手，目光看向前方道路的尽头，那里是考古系研究所所在的建筑轮廓。
他需要更快地推进课题组的工作，拿出有价值的成果，巩固自己的位置。同时，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腕带的秘密、科技派的意图、以及那个“数据之眼”，究竟在这座象牙塔里编织着一张怎样的网。
而他自己，既是潜在的猎物，也可能……是那个意外闯入网中，带着不同规则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