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轻微的锁扣声响起,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直到笔试结束,这个小小的空间将与外界完全隔绝。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恒定在二十摄氏度。光线柔和均匀,没有任何影子。
凌——林——在金属椅上坐下。椅子自动微调,贴合他的背部曲线。面前的触摸屏亮起待机蓝光,键盘上的指示灯有规律地明灭。墙角那几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此刻应该正将他的一举一动,连同屏幕内容,实时传输到某个监考中心,或许还有几位教授在远程观察。
他做了个深呼吸,让心跳稍微加快一点——这是紧张的正常表现。皮下调节器平稳工作,灵骸道网络低速运转,混沌灵根沉寂如石。神识收敛到极致,只保留对自身状态的基本监控。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
“访问学者综合考核 - 笔试部分”
“科目:星际文明编年史与相关理论构建”
“时长:120分钟”
“题目总数:85题(60道客观选择题,25道主观论述题)”
“规则:请独立完成。系统已屏蔽所有外部通讯及非许可数据接口。祝顺利。”
凌用指尖点击“开始”。
第一道题跳了出来,是选择题:
“根据‘大坍缩-再膨胀’宇宙模型,目前公认的‘第一缕智慧火花’最早可能出现在宇宙年龄的哪个阶段?”
选项是四个精确到亿年的区间。
凌扫了一眼。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学院入门教材的第一章内容。他选了标准答案:大结构初步稳定,重元素丰度达到临界值后的第一个密集恒星形成期。
指尖轻点,下一题。
题目如同流水般依次呈现。从宇宙早期文明诞生的环境条件,到各个纪元标志性技术的演进脉络;从已消亡帝国的政治制度分析,到边缘星域特殊文化的适应性研究。选择题覆盖的知识面极广,但大多在主流学术界的共识范围内。
凌答题的速度不紧不慢。遇到完全确定的知识点,他稍作停顿便做出选择,模拟一个扎实的学者形象。遇到略有模糊或涉及争议的题目,他会皱眉思考几秒,再谨慎作答——这是“林”应有的状态,一个知识储备有边界但态度认真的人。
他调用着墨先生灌输的、符合“林氏家族”认知框架的知识,也谨慎地参考着“禁忌芯片”里那些被降级处理过的边缘信息。芯片里的知识浩瀚如海,视角也往往与主流学界不同,他必须小心甄别,只选用那些可以被解释为“偏远星域独特发现”或“古老家族口传秘闻”的内容。
客观题部分进行到一半时,题目的难度和角度开始出现变化。
一道选择题:
“‘修真联盟’鼎盛时期,其主力战舰‘巡天级’的能量护盾,主流学界认为主要基于何种原理?”
选项有:“反物质湮灭屏障”、“时空曲率偏转”、“灵能-物质共振抵消”、“高维空间投影防护”。
凌的目光在“灵能-物质共振抵消”上停留了一瞬。根据他自身的记忆碎片和芯片里的信息,这个描述更接近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但主流学界因为缺乏灵能实证体系,更倾向于用“高维空间投影”这种更数学化、但同样难以证伪的理论来解释。
他选择了“高维空间投影防护”。这是“林”应该知道的“标准答案”。尽管他内心知道,真正的原理远比这个复杂,融合了灵能技术、上古符文和超出当代理解的材料科学。
又一道题:
“第二纪元末期,‘机械降神’文明的突然消亡,最可能的原因是什么?”
选项包括:“内部ai叛乱”、“资源枯竭”、“遭遇未知高维打击”、“自我意识上传导致实体文明崩溃”。
凌记得芯片里有一段残缺记录,提到“机械降神”文明在尝试将整个种族意识与宇宙背景辐射同步时,引发了某种逻辑悖论风暴,导致集体意识消散。但这太惊世骇俗,且无法证实。他选了相对稳妥的“内部ai叛乱”,这是目前考古发现支撑较多的假说。
他像走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一边是“禁忌芯片”带来的、近乎上帝视角的真相碎片,一边是“林”这个身份必须维持的、符合主流认知的“有限视野”。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不要表现得太“知道”。
客观题部分结束,耗时四十五分钟。系统没有给出即时评分,直接进入了主观论述题部分。
论述题的风格更加开放,也更考验思维深度和知识整合能力。
第一道:
“请从社会结构、技术路线、对外政策三个维度,比较第一纪元‘星海贸易联邦’与第三纪元中期‘人类泛星系共同体’的异同,并分析其兴衰的内在逻辑。(不少于800字)”
凌开始打字。他先勾勒出两个文明的基本轮廓,引用一些公认的史实和数据。在分析“内在逻辑”时,他引入了“林氏家族”在偏远遗迹中发现的一些有趣线索:比如贸易联邦更依赖松散的利益契约,而共同体初期带有更强的理想主义和文化认同,但这种认同在后期因内部发展不均而瓦解。他小心地措辞,将家族发现称为“可能提供另一种视角的局部证据”,而非决定性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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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题过程流畅,思路清晰。他刻意在几个细节上留下一点不完美,比如某个数据的记忆稍有偏差(事后可以解释为紧张),或者某个推论写得稍微保守一点,以显得更严谨。
时间过去七十分钟。
就在凌以为笔试将平稳结束时,一道新的论述题跳了出来。题干的长度和格式,与之前的题目明显不同。
“开放性深度论述题(本题单独计时,不影响其他题目作答):”
“近期,星灵学院考古系在‘萨尔贡星云’边缘发现一处全新上古遗迹。遗迹外围存在一种无法用常规物理或能量手段穿透的‘灵能迷障’。现有理论对其成因与破解方式存在争议。”
“请基于你对上古文明能量体系的理解,结合已知考古学、能量学及信息论原理,提出你对‘灵能迷障’本质的一种猜想,并勾勒出一个初步的、具有可操作性的研究或破解思路框架。(建议字数:1200-1500字)”
凌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顿了整整三秒。
这道题,几乎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不,更准确地说,是为“林”这个身份所宣称的“灵能-物质关联研究”方向,以及他为李维教授带来的“价值”所设置的试金石。
它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巧合。题库随机?可能性极低。更大的可能是李维教授利用职权或影响力,将这道题插入了考核流程。他想看看,在相对宽松的笔试环境下,“林”能给出怎样的答案,这比面试时的即兴回答更能反映真实水平。
同时,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答得好,能极大提升李维支持他的理由。答得不好,或者答得“太好”(暴露出超越伪装的知识),都可能带来麻烦。尤其是,这道题的回答,很可能也会被其他监考教授,比如那位维茨教授看到。
凌闭上眼睛,快速整理思路。他不能使用芯片里那些关于上古“认证协议”、“血脉禁制”、“法则锁”的核心概念。他必须将思路限制在“林”可能接触到的知识范围内:家族对上古能量残留的感应经验,加上对现代能量学和信息论的粗浅了解。
他睁开眼,开始打字。
首先,他否定了“灵能迷障是纯粹能量屏障”的简单观点,指出其能够“识别”攻击并触发自毁,说明它具有某种“智能”或“规则判断”属性。
接着,他提出核心猜想:“灵能迷障可能是一种复杂的‘灵能信息结构体’(或称之为‘灵能程序’)。它并非由单一能量构成,而是由特定的灵能波动模式,按照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语法’编织而成,兼具能量属性和信息属性。其防御机制,可能类似一个‘加密锁’,识别特定的‘密钥’(能量频率、信息编码、甚至生物特征)后,才会安全开启。”
然后,他结合“林氏家族”的发现(某些上古建筑能存储和释放特定灵能波动),以及现代信息论中的“协议通信”概念,勾勒研究框架:
“第一步,详尽的‘迷障’频谱与波动模式采集分析,寻找其基础‘频率’和可能存在的‘规律性变化’(如同加密算法的公开参数)。
第二步,尝试模拟这些基础频率,建立与迷障的‘最低限度谐振连接’,而非暴力冲击。
第三步,在谐振基础上,尝试发送基于上古文明常见逻辑的‘信息包’(如代表和平、求知、或特定文明标识的灵能编码),观察迷障反应,寻找‘应答’模式。
第四步,根据应答,逆向推导其‘认证逻辑’,逐步尝试‘解锁’。”
他特别强调:“整个过程必须极度谨慎,以小步渐进为主,每一步都需要严格的实验验证和安全评估。关键在于‘理解’而非‘征服’。”
在论述中,他大量使用“可能”、“或许”、“一种思路是”、“需要实验证实”等字眼,反复强调这只是一个基于有限知识的猜想框架,并指出其中诸多难点和未知风险,比如上古灵能编码的破译、谐振连接的稳定性、以及可能存在的未知反制措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检查了一遍。将近一千四百字,逻辑基本自洽,既有一定新颖性(灵能信息结构体、谐振-认证思路),又没有超出“偏远学者”的认知极限,同时保留了足够的谦逊和开放性。
他点击提交。
笔试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系统进入最后的检查阶段,提示可以回顾修改客观题答案。
凌没有去修改。他安静地坐着,等待时间流逝。他的心跳已经平复,呼吸均匀。笔试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那道“萨尔贡迷障”题算是意外,但他应对得还算得体。
然而,就在最后两分钟,静坐中的凌,体内沉寂的混沌灵根,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非常微弱,短暂得像是错觉。
但凌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不是对外部威胁的反应,也不是主动的共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或者某个难以理解的维度,轻轻地“触碰”或“扫描”了一下。
那感觉难以形容,并非恶意,也非善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或“记录”。
与此同时,他面前的屏幕,右下角那个固定的系统状态图标——一个旋转的齿轮——其旋转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帧,又立刻恢复正常。
是“超脑”吗?在笔试结束时,对考生进行某种更深层次的评估扫描?连混沌灵根都能隐约感应到?
还是说……和他刚才提交的那份关于“灵能迷障”的论述有关?那份答案里蕴含的、对灵能本质的某种接近真相的猜想,引起了某个存在的注意?
凌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时间到。笔试部分结束。所有答案已提交并锁定。请停留在座位,等待下一步指引。”
屏幕暗下,房间内的灯光似乎也调暗了一度。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请前往休息区,准备下一项考核。沿蓝色指引光线行走。”
凌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向门口。走廊地面上,蓝色的光带已经亮起。
他踏出终端室,将刚才那瞬间的异样感深深压在心底。
笔试结束了。
但他隐约觉得,某种针对他的、超越常规考核的“评估”,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这份评估的“考官”,可能不是任何一位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