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指引光带将凌带到专项实验室门口时，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经历过锈蚀星生死搏杀、灰烬星灵脉狂潮、永恒集市黑市围剿，一场学院考核实在算不了什么。这轻微的生理反应，是皮下调节器在模拟“林”这个角色应有的状态：一个即将面对实践检验、略显忐忑的学者。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整理了一下灰色学者袍的袖口，然后推门而入。
实验室里的景象映入眼帘：各种精密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烁着待机指示灯，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味道。而站在主控台后的中年技术员，以及旁边手持记录板的李维教授，让凌立刻明白，这场实操考核的份量，远比笔试更重。
“林学者，我是实操考核主考官，技术员罗伊。”中年男子的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像念技术说明书。“实操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能量微控。”
罗伊侧身，指向实验室中央的实验台。台面上固定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板，表面蚀刻着复杂的凹槽网络，凹槽内填充着某种淡蓝色的发光介质。但在三个关键节点处，发光介质明显中断，光芒黯淡，形成刺眼的“断点”。旁边放着一支造型简约的银灰色金属笔——标准能量笔。
“你的任务，”罗伊说道，“使用这台标准能量笔，修复阵盘模型中断裂的三处能量回路。出功率固定为07拉特/秒，不可调节。笔尖能量流束直径为3微米。你有三次尝试机会。最终评分基于修复精度、能量损耗率与完成耗时。现在，你可以上前观察模型结构，计时从你首次激活能量笔开始。”
凌点点头，走到实验台前。他没有立刻去碰能量笔，而是俯下身，仔细端详那块所谓的“上古聚灵阵盘”模型。
模型显然是现代仿制品，材质是标准的导能合金。凹槽的图案虽然复杂，但仔细看，能发现它其实是一个简化版的、用于基础能量引导和汇聚的初级循环。三个断点位置选得很刁钻，分别位于一个回路的起始、一个转折节点和一个汇聚点附近，修复时需要极高的稳定性和对路径的精确把握。
凌闭上眼睛半秒，不是调整状态，而是将体内灵骸道网络的运转功率压到几乎停滞，将混沌灵根的气息彻底封锁在丹田最深处。考核要求的是使用“标准能量笔”，意味着只能利用笔内储存的、被严格限定输出的能量。任何来自他自身的能量泄露，都可能被监控仪器捕捉到，视为违规或异常。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平静。现在，他只能依靠被混沌灵根和灰烬星历练间接强化过的身体控制力，以及那远比常人精纯和敏锐的神识。
他伸出右手，拿起那支标准能量笔。笔身冰凉，重量适中，握持处有防滑纹路。拇指轻轻按在笔杆中部的激活钮上。
“开始。”罗伊的声音响起，同时实验台一侧的计时器开始跳动。
凌按下激活钮。
笔尖亮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随即，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淡蓝色能量流束稳定地射出，长度约五厘米。能量流束非常凝聚，边缘几乎没有逸散，显示出学院制式装备的精良。
他没有急于动手修复第一个断点，而是操控能量笔，让那道纤细的能量流束在距离阵盘表面约一毫米的高度缓慢移动，沿着完好的凹槽路径“虚描”了短短一段。他在感受能量笔的输出特性：稳定性极佳，但笔身本身几乎没有辅助稳定或导向功能，完全依靠使用者手腕的微操。能量流束与凹槽内发光介质接触时，会有极其微弱的吸附和引导效应，这有利于修复，但也要求落点必须精确，否则可能偏离路径。
这只是电光石火间的测试，耗时不到两秒。
接着，他将能量流束移向第一个断点——位于一个回路的起始位置。断口边缘光滑，两侧的发光介质微微发亮，似乎在等待连接。
凌屏住呼吸——不是紧张，而是将全部注意力凝聚于右手手腕、五指乃至肩肘的每一丝肌肉控制，同时，他将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和标尺，覆盖在笔尖、能量流束以及目标凹槽上。神识不携带能量，只提供远超肉眼和仪器反馈的、关于距离、角度、能量流与介质相互作用细微变化的实时感知。
能量流束的尖端，轻轻触碰到断口一侧的发光介质边缘。
接触的瞬间，凌手腕稳如磐石。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能量流束带来的激活效应如同水银泻地，顺着介质内部的结构迅速蔓延，并与断口另一侧产生微弱的“吸引”。他不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感觉”在引导。
手腕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调整，能量流束沿着原有凹槽的路径，如同有了生命般缓缓“生长”，与另一侧精准对接。淡蓝色的光芒在断点处流畅地连接起来，亮度与其他部分完全一致。
监控屏幕上，实时跳动着数据：
“修复点一：完成。路径偏差：00008毫米。。接口稳定性：优秀。”
罗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目光在数据上停留了稍长的时间。
凌没有停顿，能量流束平稳抬起，移向第二个断点——位于一个锐角转折处。这里的难度在于，能量流束需要在转折点同时维持与两侧凹槽的精确角度，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转折处能量传导不畅或局部过载。
凌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模具，预先“勾勒”出能量流束需要遵循的转折路径。他的手腕动作更加细腻，在转折的瞬间有一个极其精妙的、幅度小于01毫米的抖腕动作，这不是失控，而是利用能量流束的惯性，配合介质特性，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锐角转向。
光芒再次流畅连接。
“修复点二：完成。路径偏差：00005毫米。。
数据更加亮眼。
第三个断点位于一个微型汇聚点附近，多条细微的能量路径在此交汇。修复时需要确保新连接的能量流不仅接通，还要与原有的多条路径能量场平滑融合，不能产生干扰或涡流。
这是最考验综合微控能力的一处。凌的动作反而更慢了。能量流束如同最耐心的绣花针，一点一点地“编织”进去，在神识的引导下，精准地调和着与周围几条路径的能量耦合。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秒，是前两处耗时的总和。
当最后一点光芒完美融入，整个简化阵盘模型的全部凹槽同时亮起均匀的淡蓝色光辉，形成一个稳定、完整的能量循环时，计时器定格。
“总耗时：4分38秒。”
“综合评分预估：s-（卓越级）。”
罗伊在主控台上记录着，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讶异。这个成绩，即使在学院正式学生中，也属于顶尖水平。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监控仪器没有检测到任何来自凌自身的能量波动，纯粹是依靠惊人的手部稳定性和难以解释的“空间感”完成的。
李维教授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嘴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上扬，但很快恢复严肃。
“能量微控部分，完成。”罗伊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数据已记录。第二部分：古物初步鉴定。”
他指向实验室另一侧，一个单独的、密封的透明保管柜。柜内铺着黑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放着一件物品。
凌的目光投过去，心头微微一怔。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布满了天然岩石的裂纹和气孔。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没有符文，没有镶嵌物。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荒芜星球随手捡来的普通石头，甚至不值得放进博物馆。
但学院把它收藏在这里，作为考核项目，意味着它绝不普通。
“这是学院收藏的一件未完全解析的古物。”罗伊介绍道，语气依然平淡，“你的任务是不打开保管柜，不进行任何直接物理接触，运用你宣称的‘感应能力’或任何你认为合理的方法，判断其大致年代、可能的文明归属、以及最可能的用途。你可以使用实验室里除了破坏性设备外的任何仪器进行辅助探测。时间四十五分钟。”
凌走到保管柜前，隔着厚重的透明材料（可能是某种高强度复合晶体）仔细观察。
首先，他启动了旁边的一台标准多光谱扫描仪，对石头进行从红外到紫外的全波段扫描。结果显示，它就是一块富含铁元素和少量稀有结晶的变质岩，内部结构致密但无特殊排列，放射性正常，能量辐射读数几乎为零。
他又使用高精度物质成分分析仪，取样分析了石头表面最细微的粉尘。成分与扫描结果一致，没有任何异常化合物或人工添加物。
接着是能量残留探测仪，灵敏度调到最高。读数依旧在背景噪声范围内波动，没有发现任何形式的能量场或信息残留。
常规的科学探测手段，全部失效。这块石头在物理和能量层面，干净得像刚从地核里挖出来，然后又用最高标准清洗过。
时间过去了二十五分钟。凌站在保管柜前，沉默着。
罗伊在一旁安静等待，没有任何催促。李维教授也静静看着。
凌知道，他必须给出点东西了。常规方法不行，就只能用“非常规”的——也就是“林”所宣称的“灵能感应”。但这很冒险，感应过程可能会引发他自身灵能的波动，尽管他极力压制，也可能被精密的仪器捕捉到蛛丝马迹。
更重要的是，这块石头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危险，不是召唤，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空”。但这种“空”，又似乎隐藏着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他决定冒险。他需要展示价值，才能通过考核，留在李维身边。
凌后退半步，闭上双眼，双手自然下垂。他首先将灵骸道网络彻底转入“伪装休眠”模式，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然后，他将那缕被反复提纯、性质最接近原始灵能、也最不易被察觉的神识，如同最轻的雾气，缓缓从眉心探出，小心翼翼地“贴”向保管柜。
柜体的材料对神识有微弱的阻隔，但并不完全屏蔽。神识艰难地渗透过去，终于接触到了那块暗红色石头的表面。
接触的瞬间。
“轰——！！！”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纯粹的、狂暴的、如同海啸般的负面精神洪流！
痛苦！绝望！疯狂！憎恨！恐惧！无数种极端负面情绪，破碎、混乱、毫无逻辑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冲击，顺着那缕脆弱的神识连接，狠狠撞向凌的意识！
这根本不是有意识的攻击，更像是这块石头本身，就是某个巨大精神灾难现场凝结成的“伤疤”，无意识地散发着无穷的悲鸣与疯狂！
凌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内衫。他闷哼一声，猛地切断神识连接，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了旁边的实验台才勉强站稳。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仿佛还有无数凄厉的嘶吼在回荡。
“林学者？”罗伊皱眉上前一步。
李维教授也迅速走近，目光紧盯着凌。
“没……没事。”凌强忍着识海中的翻腾和阵阵恶心，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这东西……精神冲击……很强。”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调动灵骸道网络中储存的些许温和能量，勉强抚平识海的动荡。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勉强恢复表面的平静，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惊悸。
他走到实验台旁，拿起电子记录板，手指因为残余的颤抖而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努力稳住，开始书写自己的判断：
“年代：极古老，难以精确断定，可能早于目前划分的第三纪元主流文明，甚至更早。”
“文明归属：无法确定。但其内部封存的精神印记极端负面、混乱、且规模庞大，疑似与一场波及范围极广、性质极其残酷的大规模非正常死亡事件或精神灾难直接相关。非正常‘制造’，更可能是‘灾难现场’的残留物或‘承受体’。”
“用途：非工具，非装饰，非能量源。推测为一种极其特殊的‘精神信息储存介质’或‘灾难锚点’。它可能被动地记录并固化了某个时空点的极端精神风暴。甚至，其本身就是那场灾难的‘碎片’或‘凝结物’。”
“严重警告：此物具有极高强度的潜在精神污染与冲击风险。任何精神力低于一定阈值，或缺乏足够防护与心理准备的个体，严禁直接接触或长时间近距离研究。建议永久封存，或仅在最高等级防护下，由极少数专业灵能研究者进行有限度的分析。”
写完最后一个字，凌放下记录板，感觉虚脱般疲惫。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比他预想的要凶猛十倍不止。
罗伊接过记录板，快速浏览，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一丝明显的惊愕。他抬头看了看凌，又看了看保管柜里的石头，最后将记录板递给李维教授。
李维仔细地看着凌写下的每一个字，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和深沉。他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录板边缘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没有对凌的判断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将记录板交还给罗伊，淡淡地说：“记录在案。实操考核结束。”
凌跟随指引离开专项实验室时，脚步还有些发虚。那块石头带来的精神冲击余波未消，他需要时间平复。
走廊里，他听到身后实验室的门尚未完全关闭时，隐约传来罗伊压低的声音：“教授，他描述的精神冲击强度……与我们之前三位尝试感应此物的灵能派高级研究员报告的特征……吻合度超过90。尤其是‘灾难锚点’和‘碎片’的猜想……”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阻隔了。
凌心头微沉。这意味着，他的判断很可能接近真相，但也意味着，他刚才展现出的“感应能力”强度，可能引起了额外的关注。
回到休息区，距离面试还有三十分钟。凌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调息，同时梳理着思绪。
能量微控部分，他表现卓越，但控制在“技巧精湛”的范畴，没有动用自身能量，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古物鉴定部分，他暴露了更多。那块石头太诡异了，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学院收藏着一些极其危险的东西。而他做出的判断，尤其是那个警告，显示了他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和超出常人的“承受力”与“感知深度”。这究竟是加分项，还是会引起更深的探究？
还有维茨教授，他会在面试中如何发难？
就在他沉思时，休息区另一端，几个似乎是高年级学生的交谈声，隐约飘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刚才那个访问学者，在能量微控拿了预估s-，古物鉴定好像还把‘血嚎石’的精神冲击特征说对了七八成……”
“‘血嚎石’？是保管部最底下那批谁都不敢碰的玩意儿？他居然敢感应？没疯？”
“谁知道呢……不过维茨教授那边好像很不满意，觉得这种依赖‘玄学感应’的考核方式根本不应该存在……”
“嘘，小点声，凯德学长在那边……”
凌微微睁开眼，余光瞥见不远处，凯德·索恩正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似乎在看资料，但目光偶尔会扫过凌这边，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只是那目光，让凌感到一种冰冷的、评估仪器般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