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时，次日08:30。
凌——林——站在静思园17号楼门口，深吸了一口学院清晨清冷的空气。空气里带着植物叶片的微涩和远处能量塔运转的极淡臭氧味。他穿着领到的灰色新学者袍，样式简单，布料普通，但浆洗得挺括，袖口和下摆绣着星灵学院的徽记细纹。
背包里只放了身份芯片卡、临时通行腕带、一支学院提供的标准记录笔，还有一小瓶提神用的合成营养液。其他个人物品，包括那个藏着调节器和信标的旧背包，都留在了房间里。考核通知明确要求不得携带任何外部设备。
他确认了一下生理状态。皮下调节器平稳运行，灵骸道网络低速循环，混沌灵根沉寂。神识收敛如常，只保留最基本的周围环境感知。很好，他现在就是“林”，一个准备接受知识圣殿检验的偏远星域学者。
按照电子地图指引，他步行前往中央学术评估区。沿途经过几处小型广场和连接各区域的空中廊桥。晨光中，学院开始苏醒。学生们抱着数据板或实体书匆匆赶往各个教学楼，讨论声、争辩声隐约传来。穿着不同颜色长袍的教授们步履沉稳。服务机器人沿着固定路线安静滑行。
一切看起来都充满活力与秩序。但凌能感觉到，那些看似随意的目光扫过他时，会稍微停顿一下——一个陌生的、穿着访问学者袍的新面孔。好奇，审视，然后移开。他让自己显得略微拘谨，目光中带着适当的向往和一丝不安，这是“林”应有的状态。
中央学术评估区是一组宏伟的银白色建筑，造型像几本交错叠放打开的巨书。第七大厅位于主楼三层。凌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大厅门口已有几位同样穿着访问学者袍的人在等待，有男有女，年龄不一，彼此间只是点头致意，气氛沉默而紧绷。
08:55，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学院工作人员出现。
“访问学者考核即将开始。请各位按照我念到的名字顺序，依次进入。进入后，请保持安静，跟随指引前往指定位置。考核期间，禁止交谈，禁止使用未经许可的任何能力，禁止干扰他人或考核设备。违反者将立即取消资格，并可能面临进一步处分。”
工作人员开始点名。凌听到“林”时，平静地应了一声，迈步走进大门。
门后并非直接就是考场，而是一条洁白、宽敞、略带弧度的走廊。墙壁光滑无缝，散发出柔和的自然光。走廊两侧等距离排列着关闭的房门，门上只有编号。
“林学者，请进入七号准备间。”一个温和的电子女声从天花板传来。
凌走到标着“7”的房门前，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约五平米的小隔间，只有一张椅子，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台面，台面上放着一个类似头盔的装置，连接着数据线。
“请坐下，戴上神经接驳头盔，进行考核前最后的身份复核与规则确认。”电子女声指示。
凌坐下，拿起头盔。它比常见的神经接入舱轻便很多，内部衬垫柔软。戴上后，眼前陷入黑暗，随即亮起柔和的蓝光。
“身份扫描中……林，访问学者as-1147，确认。”
“生理状态基线记录……完成。”
“现在进行考核规则最后确认。请仔细阅读以下条款，并用意识点击‘同意’。”
眼前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是详细的考核规章，比通知上的要详尽十倍。包括了保密条款、设备使用规范、能量输出安全阈值、意外情况处理流程等等。凌快速浏览，用意识点下同意。
“规则确认完成。现在传输考核流程概览。”
短暂的意识接入感传来，一段信息流进入脑海：
考核分三部分，依次进行：
一、笔试：文明编年史与理论构建（时长120分钟，独立终端室）。
二、实操：能量微控与古物初步鉴定（时长90分钟，专项实验室）。
三、面试：理念阐述与应变答辩（时长不定，面试会议室）。
各部分间隔休息时间30分钟。
考核全程由“超脑”辅助监考与评分，多位教授远程观察。
“祝您考核顺利。”
蓝光熄灭，头盔自动解除锁定。凌取下头盔，隔间的门再次打开。
“请前往笔试终端室，沿绿色指引光线行走。”
走廊地面上，一道柔和的绿色光带亮起，指向深处。凌跟随光带，来到一扇敞开的门前，门上显示“笔试区-终端室3”。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只有一张金属桌椅，桌面上嵌着一块大型触摸显示屏，屏幕旁有一个老式的物理键盘（供不习惯意识输入者使用）。椅子看起来符合人体工学。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墙角几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
“请就座。笔试即将开始。考核期间，本房间将完全屏蔽外部信号。如有任何身体不适或技术问题，请举手示意。现在开始倒计时：10，9……3，2，1。开始。”
屏幕亮起，显示出第一道题目。
凌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题目涵盖的范围极广：从宇宙大爆炸后早期文明萌芽的几种假说，到第一、第二纪元主要星际帝国的政治结构和技术特点对比；从“修真联盟”与“寂灭王朝”战争史料的真伪辨析，到现代灵能理论的哲学基础；甚至包括一些极其冷门的边缘星域文化习俗考据。
难度不低，很多题目需要综合性的知识和逻辑推理。但对凌而言，最大的挑战不是“会不会”，而是“如何答”。
他必须让自己的答案，既体现出“林”这个偏远星域考古家族传承者的独特视角（比如更注重实物证据和田野经验，对一些主流学界观点保持谨慎怀疑），又不能让这些视角显得太过离经叛道或触及真正的核心机密。同时，还要巧妙地留下一些“可以讨论的空间”，展现一个开放、好学的学者态度。
他调用着墨先生灌输的知识体系，结合“禁忌芯片”中那些被降级处理过的边缘信息，谨慎地组织着语言。遇到关于上古能量体系的具体技术细节，他故意答得模糊或从现象学角度描述，避免暴露超越时代认知的理解。遇到有明显争议的历史问题，他会列举几种主流观点，然后谨慎地提出基于“家族发现”的另一种可能性，但总会加上“限于资料不足，仅为一种推测”之类的限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答题的速度平稳，不时会停下来思考片刻，模拟一个认真严谨的学者形象。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敲击桌面，这是瑞娜建议加入的、属于“林”的小习惯——一个长期在野外工作、有点不拘小节的人。
笔试进行到第八十分钟时，一道题目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
“请论述‘灵能’与‘物质’在宇宙文明发展史中的互动关系，并基于此，分析‘萨尔贡星云遗迹’外围‘灵能迷障’可能的设计理念与破解思路。（本题为开放性论述，请结合已知考古发现与基础能量理论展开。）
这道题明显超出了常规考核范围，带有强烈的指向性——指向李维教授当前的研究课题。是李维特意安排的？还是考核题库的随机抽取？
凌沉吟片刻，决定有限度地展示价值。他先概述了主流理论中灵能作为“活性信息场”与物质相互影响的几种模式，然后笔锋一转，引入“林氏家族”在偏远遗迹中发现的一种现象：某些上古建筑结构，似乎能“存储”特定的灵能波动模式，并在满足条件时“释放”或“共振”。由此，他推测“灵能迷障”可能并非单纯的能量墙，而是一种复杂的“灵能结构体”，破解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强攻能量强度，而在于找到与之“共鸣”的特定灵能频率或信息编码。
他写得很小心，大量使用“或许”、“可能”、“一种猜想是”等词汇，并强调这需要严格的实验验证。既展示了独特的思路，又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可能暴露他真实能力的方法。
写完这道题，笔试时间也接近尾声。最后几道题是关于学院规章和学术伦理的情景分析题，凌按照“遵守规则、谨慎合作、尊重知识产权”的原则作答。
“时间到。笔试结束。请停留在座位，等待下一步指引。”
屏幕暗下，所有输入锁定。
三十分钟休息后，绿色指引光带再次亮起，将凌带往“专项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比终端室大得多，里面摆放着各种凌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能量流发生器、多维频谱分析仪、物质结构探针、还有几个密封的透明保管柜，里面放着形态各异的“古物”样本——有残缺的金属片，有刻满符文的石板，有形状奇特的晶体。
实验室里已经有两位考官在场。一位是穿着学院深蓝色技术袍的中年男性，面无表情地站在主控台后。另一位，让凌目光微凝——正是李维教授。他穿着考古系的深褐色长袍，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板，看到凌进来，只是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多余表示。
“林学者，我是实操考核主考官，技术员罗伊。”中年男子开口，声音平直，“实操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能量微控。你需要使用这台标准能量笔，修复这块模拟的‘上古聚灵阵盘’模型中断裂的三处能量回路。能量笔输出固定，不可调节。你有三次尝试机会，最终评分基于修复精度、能量损耗率与耗时。”
他指向实验台中央。那里固定着一块巴掌大小、布满细微凹槽的银色金属板，凹槽内填充着某种发光介质，但有三处明显的中断，光芒在此黯淡。
旁边放着一支造型简单的金属笔。
凌走上前，拿起能量笔。入手微沉，笔尖是一个极细的光点。他先仔细观察阵盘模型的结构。凹槽的走向复杂，交织成某种简单的循环图案。断裂处的边缘光滑，显然是故意切断的。
他激活能量笔。笔尖射出一束比头发丝还细的稳定能量流，呈淡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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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没有立刻动手。他闭上眼睛半秒，像是调整状态（实际是压制灵骸道和混沌灵根的任何波动），然后睁开眼，将神识凝聚于双眼和持笔的右手。他没有动用任何灵能去辅助，纯粹依靠被强化过的身体控制力和精细入微的神识感知，来引导这支笔。
能量流触及第一个断裂处。他手腕稳定得如同机械臂，能量流沿着凹槽原有的路径缓缓“生长”，与另一端对接。监控屏幕上，能量损耗率极低，修复轨迹与原始路径的偏差小于千分之一毫米。
第二个，第三个断裂处，同样平稳完成。整个过程耗时不到五分钟。
技术员罗伊看着监控数据，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能量微控部分，完成。数据记录。”
李维教授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看不出情绪。
“第二部分：古物初步鉴定。”罗伊指向旁边一个密封保管柜，里面单独放着一件物品——一个不规则的、表面粗糙的暗红色石头，约拳头大小，没有任何明显的人工痕迹。“这是学院收藏的一件未完全解析的古物。你的任务是不打开保管柜，不进行任何直接接触，运用你宣称的‘感应能力’或任何你认为合理的方法，判断其大致年代、可能的文明归属、以及最可能的用途。你可以使用实验室里除了破坏性设备外的任何仪器进行辅助探测。时间四十五分钟。”
凌走到保管柜前。他没有急着用仪器，而是先静静地观察了几分钟。用肉眼，也用神识最表层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触感”去体会。
石头很安静。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没有符文痕迹。但它给凌一种非常隐晦的“沉重”感，不是物理重量，而是某种……情绪或信息的沉淀。
他首先使用了标准的多光谱扫描仪，获取石头的表面成分和内部结构粗略图像。数据显示，它主要是一种富含铁的变质岩，内部有细微的晶体结构，但无异常。
接着，他用高灵敏度能量残留探测仪扫描，读数几乎为零。
常规手段几乎一无所获。
时间过去二十分钟。技术员罗伊不动声色。李维教授依旧沉默。
凌知道，他必须给出点东西了。他回到最原始的方法——将手掌虚按在保管柜的透明外壁上，闭上眼睛，彻底屏蔽实验室的其他干扰，将灵骸道网络中那缕最温和的、被反复净化提纯过的灵能，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仪器捕捉的神识，如同最轻的雾气，缓缓“贴”向柜内的石头。
接触的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苍凉、混乱、夹杂着无尽痛苦与疯狂的破碎意念，如同针尖般刺入他的感知！
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残响。无数破碎的嘶吼、绝望的咆哮、血肉撕裂的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发白。他猛地切断感应，后退半步，睁开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学者？”技术员罗伊皱眉。
“我……没事。”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那是什么？某种大规模屠杀或献祭的现场残留物？还是某个疯狂意识最后崩解时的碎片？
他强作镇定，回到实验台前，在记录板上写下自己的判断：
“年代：极古老，可能早于第三纪元主流文明。
文明归属：无法确定，但其残留的精神印记充满极端的痛苦与混乱，疑似与大规模非正常死亡事件相关。
用途：非工具，非装饰。更大可能是一种……‘记录媒介’，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封存了某个灾难性事件的‘现场记忆’。甚至可能……是事件本身的一部分（如祭坛基石、囚笼碎片）。
警告：此物具有潜在的精神污染风险，不建议精神修为不足者直接接触。”
他写下最后一句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写了。这是基于真实感知的判断，也符合一个负责任学者的态度。
写完，他将记录板交给罗伊。
罗伊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记录板的数据录入系统。李维教授则走近一步，仔细看着凌写下的内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实操考核结束。三十分钟休息后，凌被带到一间小型会议室门口。这是面试地点。
门开着，里面是一张椭圆形长桌。桌子一侧坐着五位教授：李维教授坐在中间偏左，他旁边是一位神色严肃、戴着单片数据眼镜的秃顶老者（科技派特征明显），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一位面无表情、穿着灵能派素白长袍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位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老先生。
桌子另一侧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椅子。
观察席则设在会议室后方的半高平台上，此刻坐着十几位不同院系的学生或助理，凯德·索恩赫然在列，他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凌走进来。
“林学者，请坐。”那位温和的中年女性教授开口，她是今天的主持，“面试将围绕你的学术背景、研究方向、以及你对星灵学院学术理念的理解展开。请放松，如实回答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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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林”应该有些紧张，但不至于失态。
问题从浅入深。开始是简单的个人介绍和研究兴趣。凌流畅地复述了“林氏家族”的背景和自己对“灵能-物质关联”的粗浅探索。
接着，问题变得尖锐。那位秃顶的科技派老者（后来知道是能源与控制学系的哈罗德·维茨教授）开始发问，问题直指凌方法论中的“主观性”和“不可重复性”。
“你声称能感应古物残留的‘灵能印记’，但这种感应如何量化？如何确保不是你的个人想象或认知偏差？”维茨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审视。
凌早已准备好应对：“教授，我同意感应本身具有主观成分。因此，在我的研究中，感应始终只是第一步，是提出假说的灵感来源。后续必须通过严格的物质分析、数据比对、实验验证来检验。我认为，感应可以作为一种高效的‘筛选工具’或‘方向指引’，但不能替代客观证据。”
“但如果你的‘感应’本身就是错的呢？会不会把研究引入歧途？”维茨追问。
“所以需要交叉验证，需要同行评议，需要接受证伪。”凌回答得不卑不亢，“科学本身就是在试错中前进。我的方法可能效率不高，也可能失败，但我相信在规则框架内进行谨慎的探索，其过程本身就有价值。”
李维教授适时插话，将话题引向凌在笔试和实操中展现的一些具体观点，尤其是关于“萨尔贡遗迹迷障”和那件“红色石头”的看法。凌谨慎地阐述，再次强调其猜想性质。
那位灵能派的女教授全程几乎没说话，只是偶尔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看凌，又看看手中的资料。
面试进行了约四十分钟。总体气氛还算平和，尽管维茨教授的问题始终带着质疑。
最后，主考官说道：“林学者，感谢你的回答。面试到此结束。考核结果将在所有评审数据汇总后，由‘超脑’生成初步评估，再由学术委员会合议决定。请回去等待通知。”
凌起身，微微鞠躬，转身走出会议室。
在门关上的前一刻，他听到观察席上，凯德·索恩平静却清晰的声音，似乎在对旁边的人说：
“有趣的思路。但基础太不牢靠了。如果这样的方法论都能通过，学院的标准未免……”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切断。
凌走在返回静思园的走廊上，表面上平静，内心却在快速复盘。
笔试和实操，他自认表现尚可，应该达到了“展现价值、不露破绽”的目标。面试虽有波折，但李维在场，应该不会让他被直接否定。
但维茨教授的敌意很明显。凯德的轻视也在意料之中。
更重要的是，那件红色石头……给他带来的冲击远超预期。学院收藏着这种东西？他们知道它的危险吗？
还有，面试时那位灵能派女教授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理解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