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艇的扫描光标，最终停在了小行星带边缘。
它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星梭号”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瑞娜的手指距离紧急跃迁启动键只有一厘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艾莉丝的虚拟形象静止不动，数据流构成的瞳孔紧盯着扫描反馈屏幕。凌站在观察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光标移开了。
巡逻艇队调整方向，按照预定航线继续巡视下一个扇区，很快消失在传感器边缘。
“他们……走了？”艾莉丝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瑞娜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从控制面板上抬起，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扫描强度没有提升，也没有发送任何询问或警告信号。看来我们的隐匿模块……起作用了。”
“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凌转过身，脸上没有放松的神色，“一个躲在偏远小行星带的未知飞船，只要不主动挑衅，不值得他们浪费资源。学院对外界的警惕，更多是针对大规模入侵或信息渗透，而不是我们这样的‘小老鼠’。”
“小老鼠也有被猫盯上的一天。”墨先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星梭号的能量储备虽然充足，但长期保持全隐匿状态消耗很大，而且……学院的巡逻路线可能会调整，下次未必这么幸运。”
问题摆在了面前：如何进入那座守备森严的象牙塔？
凌走回指挥椅坐下，调出学院的外部结构图和已知的准入规则。“直接使用‘凌’或者‘铁匠’的身份，是自杀行为。黑月家族在商盟的势力虽然受挫，但他们的情报网还在，肯定在追查我们的下落。商盟内部那些对我们手里‘禁忌芯片’技术感兴趣的人，也不会轻易放弃。至于灰烬星那边……‘虚空之眼’教团和‘剥皮者’的残余，可能也在宇宙某个角落搜寻我们。”
瑞娜点头，调出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根据艾莉丝从永恒集市撤离前搜集的情报，黑月家族至少向三个主要星域的情报贩子发布了关于‘铁匠’和‘星梭号’的模糊悬赏。商盟长老会虽然压制了他们在明面的行动，但暗地里的悬赏渠道很难完全清除。陈上次联系时提到，有不明身份的武装力量在打听‘灵能义骸’的情报。”
“也就是说，我们差不多半个宇宙的敌人，都可能把线索指向星灵学院——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往这个方向来了的话。”艾莉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直接报真名，等于在学院大门口挂个牌子：‘快来抓我’。”
“那么，制造一个假身份。”凌说，“一个全新的、与‘凌’毫无关联的‘学者’身份，以正规途径申学者资格。”
瑞娜立刻调出星灵学院访问学者的申请流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流程图投影在空中，像一张复杂的蛛网。
“难点很多。”瑞娜指着关键节点，“第一，基础身份信息。学院不会接受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他们要求提供至少三代以内的清晰族谱、出生星域的官方记录、完整的教育履历——从启蒙教育到高等研究机构，所有记录都需要可验证。”
“这个我能做。”艾莉丝举起手，“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可以在目标星域的民用数据库、教育网络甚至医疗记录系统里，植入相应的‘历史痕迹’。但有两个问题：一是工作量巨大，需要精确到每一次升学考试的成绩、每一份导师推荐信、甚至每一次普通的医疗检查记录。二是……学院有自己的验证渠道，他们可能会派专人去当地实地核查，或者通过更高级别的星际公民数据库交叉比对。”
“第二，学术背景。”瑞娜继续，“访问学者需要有明确的研究方向和已发表的成果。不能太耀眼，否则会引起过度关注；也不能太平庸，否则根本通不过审核。需要一批符合‘独立学者’身份的、发表在二线期刊但质量过硬的论文，以及几次参加边缘学术会议的记录。这些论文必须经得起专业审查——不能是胡乱编造的。”
“这个交给我和墨先生。”凌说，“我们可以从‘禁忌芯片’的海量知识里，挑选一些边缘的、非核心的上古科技或历史理论，进行‘降级处理’，伪装成某个偏僻考古家族的世代研究成果。但同样需要时间，而且……必须确保这些知识在学院现有的认知体系里，属于‘可能合理但未被证实’的范畴，不能露出马脚。”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一点。”瑞娜的声音沉了下去，“生理特征验证。学院的身份审核包含基因序列扫描、神经波动图谱记录，甚至可能有浅层的意识状态评估。他们用这些数据建立唯一的生物特征档案，防止身份冒用或意识上传体伪装。”
舰桥内安静了几秒。
凌的基因序列，因为混沌灵根和灵骸道网络的存在，早就和普通人类天差地别。他的神经波动更复杂，融合了现代人、上古修士和混沌特性的混合信号。至于意识状态……一个经历过锈蚀星挣扎、灰烬星死战、永恒集市博弈、归墟海探险的灵魂，其意识结构与普通的学者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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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娜，”凌问，“你能调整我的生理读数吗？就像之前在诊所里，你帮我伪装成普通伤员那样。”
“短期局部调整可以，但全面、长期、且要瞒过学院最先进的检测设备……”瑞娜摇头，“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二十。而且一旦在验证过程中被识破，会引起最高级别的警报。学院对‘生物特征欺诈’的惩罚极其严厉，轻则永久驱逐，重则……可能会被扣留研究。”
“因为他们会认为你是某种新型的‘仿生间谍’或者‘意识入侵体’。”墨先生补充道，“在上古时期，一些魔道宗门就擅长炼制‘身外化身’或夺舍他人躯壳，正统宗门对此极为警惕，往往有专门的检测法门。星灵学院的技术，可能继承了这种思路。”
问题似乎陷入了死循环。
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假身份，但这个身份最难伪造的部分——持有者本人——就是最大的漏洞。
凌看着投影中那座光芒璀璨的学院城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混沌灵根在体内微微脉动，那种遥远的共鸣感依然存在，像一根细丝，连接着他和那个知识殿堂。
“也许……”他缓缓开口，“我们不需要完全伪造一个身份。”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我们可以找一个‘担保人’。”凌说，“一个在学院内部有足够信誉和地位的人，愿意为我们提供身份背书，甚至……帮忙掩盖一些生理检测上的‘异常’。”
“谁？”瑞娜皱眉，“我们在学院里没有认识的人。”
“不，我们有。”墨先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久远的回忆带来的沙哑，“至少……我可能有。”
通讯频道安静下来，等待墨先生的下文。
“很多年前，在我还没有被囚禁在‘寂灭之扉’的时候……”墨先生慢慢说，“我曾经参与过一次跨星系的联合考古项目。那是一次对某个疑似‘修真联盟’早期前哨站的发掘。项目组里，有一位来自当时还只是个小研究所的年轻学者。他……很特别。不像其他学者那样要么狂热要么功利，他对知识本身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而且敢于质疑权威，提出一些看似离经叛道的假设。”
“你们成了朋友？”艾莉丝问。
“谈不上朋友，但互相尊重。”墨先生说，“他欣赏我对上古技术的独到见解，我欣赏他不被成见束缚的思维。项目结束后，我们偶尔还有学术交流。后来……我被联盟囚禁，就断了联系。但几年前，我在‘禁忌芯片’里偶然看到一份星灵学院的学者名录，发现他的名字在上面——而且头衔已经是‘荣誉教授’了。”
“他的名字？”凌问。
希望的火苗，在舰桥里重新燃起，但很微弱。
“即便如此，他凭什么帮我们？”瑞娜保持着理性，“为了一群来历不明、被多方势力追捕的人，去冒毁掉自己学术声誉甚至人身安全的风险？而且你怎么联系他？学院的内外通讯肯定被严密监控。”
“风险与收益。”凌说，“如果我们能提供他无法拒绝的‘知识’——关于上古文明、关于混沌灵能、关于‘纪元轮回’的碎片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边缘真相，对一个真正的学者来说，诱惑力可能大于风险。至于联系……”
他看向艾莉丝。
“别看我。”艾莉丝举起双手，“强攻学院通讯网络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通过公开的、合法的学术交流渠道呢？墨先生，你和他当年有没有约定过某种紧急情况下的联系方式？比如特定的加密协议、只有你们懂的暗语？”
墨先生沉思片刻。“有。我们曾经讨论过一套基于上古符文变体的简单加密方法，用来在公开频道传递敏感信息。那套方法很古老，现代通讯系统会把它当成无意义的噪声过滤掉，但如果接收者知道密钥，就能从中提取信息。”
“找到学院对外学术交流的公共频道，通常用于发布会议通知、论文征集、学者访客申请等信息。”凌对艾莉丝说，“用最低功率，发送一段加密信息。内容要简洁：表明你的身份（用只有李维能懂的代号），说明我的现状（隐去关键敏感信息，但强调‘身具特殊上古血脉，对灵能及古文明遗物有超常感知，因此被多方势力觊觎’），提出请求（希望获得一个‘访问学者’身份庇护）。最后……附上一个安全的回复坐标，不能是这里。”
“如果他根本不信，或者觉得太危险，直接忽略甚至上报呢？”瑞娜问。
“那我们至少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凌平静地说，“但如果他回复了，哪怕只是谨慎的试探，我们就有了突破口。”
计划迅速制定。
墨先生花了半小时，将信息编码成一段看起来像是随机数据流的信号。艾莉丝找到了星灵学院对外发布的学术交流频段——那是一个开放的、允许任何注册研究机构发送信息的公共频道，每天有上万条信息流过，他们的信号混在其中，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
“信息长度：二百三十七字节。加密等级：上古符文变体混合现代混沌算法。发送功率：最低。预计抵达时间：三秒后。”艾莉丝汇报。
“发送。”凌说。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控制台上一个微小的数据包发送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信息已经离开星梭号，以光速飞向那座遥远的学院城市。
接下来，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