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证明。”
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石子,投进星梭号舰桥压抑的湖面。
凌盯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信息。来源依旧被重重伪装,但那种克制、谨慎、不带多余情感的语气,确实符合墨先生描述的“李维风格”。
“他回复了。”艾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但更多的是紧张,“链接还在保持,应该是等着我们的回复。要现在发吗?”
“发。”凌没有犹豫。
墨先生提供的“证明”——关于青铜罗盘和麒麟座α星的细节——被艾莉丝加密,连同那颗编号b-7743废弃资源星的坐标,沿着那条脆弱的点对点链接发送回去。
发送完成。链接并未立即断开,而是保持着静默的连通状态。
这一次,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三分钟后,新的信息抵达。这次更简短,只有两个词,用的是另一种更古老的密码变体:
“可信。来。”
紧接着,是一组精确的降落坐标(位于资源星赤道附近的一个大型矿坑入口),一个时间窗口(标准星际时次日14:00-16:00),以及一条附加指令:“独自。无武装。无智能伴随体。”
“他答应见面了。”瑞娜看着信息,眉头紧锁,“但条件很苛刻。独自一人,不许带武器,连艾莉丝这样的ai意识体都不让带。这意味着你没有任何后援,也无法实时联系我们。”
“而且时间窗口只有两小时。”艾莉丝补充,“如果超过时间他没出现,或者出现的是别人……”
“说明这是个陷阱。”凌接口道,“或者他改变了主意。”
墨先生的影像在屏幕上轻轻叹息:“这符合李维的性格。谨慎,注重安全,不喜欢变量。他愿意冒险见你,已经是看在旧日情分和那份‘证明’的份上。但信任是有限的,他需要亲眼评估风险。”
“评估我。”凌说。
“评估你带来的‘麻烦’是否值得他冒的风险,也评估你本身……是否如我们所说,具备那种‘价值’。”墨先生点头,“他很可能已经调阅了近期所有访问学者的申请记录,甚至可能通过内部渠道,查过是否有不明势力在学院周边活动。我们的信息,必须和他观察到的一些迹象吻合,他才会走出这一步。”
“我还是不同意你独自去。”瑞娜走到凌面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至少让我驾驶一艘微型侦察艇,在远处待命。万一有事……”
“万一有事,一艘侦察艇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可能因为能量信号暴露,把我们都拖进去。”凌摇头,“李维指定了‘独自’,就是在测试我们的诚意和纪律。破坏这条,交易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看向那颗资源星的扫描图。b-7743,一颗早已被开采殆尽、大气稀薄、表面布满巨大矿坑和废弃设施的星球。没有生命迹象,没有能量反应,是个理想的秘密会面地点——也是个理想的埋伏地点。
“我需要一件东西。”凌对瑞娜说,“你之前开发的,那套‘生理状态紧急传输信标’,改良版。要足够隐蔽,即使被搜身也很难发现。如果我遭遇不测,或者……失去意识超过预定时间,它能自动发送一次性的加密警报和坐标。”
瑞娜沉默了几秒,点头:“有。我可以把它集成在你的皮下组织里,位置选在肋下,用生物相容性材料包裹,常规扫描会把它当成普通的组织增生或旧伤疤痕。但它的能量很有限,只能工作一次,传输距离也短,需要星梭号在很近的轨道上才能接收。”
“那就让星梭号藏在资源星的同步轨道阴影区。”凌说,“关闭所有主动系统,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被动接收功能。艾莉丝,你负责监控信标频道。如果我发出警报,或者信标在约定时间后十二小时没有收到我的‘安全’手动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就立刻跃迁离开,不要尝试救援。这是命令。”
舰桥里一片寂静。瑞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艾莉丝的虚拟形象低下了头。墨先生没有说话。
准备时间只有不到二十小时。
瑞娜开始紧急改装那枚信标。它必须足够小,足够隐蔽,还得能在极端环境下(比如凌受伤、被屏蔽信号、甚至部分身体受损)依然保持基本功能。她把自己关在工程室,里面传来精密仪器工作的细微声响。
艾莉丝则全力分析资源星b-7743的所有可用数据。从几十年前的矿业开采记录,到近期的地质卫星扫描图,再到所有已知的、可能被改造成隐蔽据点的矿坑结构。她将降落坐标周边的地形做成三维模型,标记出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撤退路线和适合小型飞行器紧急起降的区域。
“矿坑入口很大,内部结构复杂,有大量废弃的管道和支撑柱。”艾莉丝将模型投影出来,“好消息是,有很多藏身和迂回的空间。坏消息是,对方如果设伏,也有很多选择。我会尽量给你规划几条备用的行动路线,但前提是……你能活着进入矿坑深处。”
凌在准备自己。他脱下常用的作战服,换上一套素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便服——料子普通,样式常见,符合一个“流浪学者”的形象。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连那把从不离身的灵能匕首改也留在了星梭号。他只带了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几样“林”这个身份应该有的东西:几份手写的笔记副本(墨先生临时赶制的)、一块来自“家乡星域”的普通矿石样本、一个老式的数据存储器(里面存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考古资料)。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
他需要让李维相信,“林”是一个身具特殊天赋、值得投资也值得庇护的学者,而不是一个带来无尽麻烦的灾星。这需要表演,更需要真实的“证明”。
“李维肯定会测试你。”墨先生在通讯中说,“他当年就对‘非标准感知能力’很感兴趣。他可能会带一件真正的上古遗物——不是学院里那些被研究透了的,而是新发现的、尚未完全解析的。他会让你接触它,观察你的反应。”
“我需要表现出‘感应’,但不能是‘混沌’。”凌明白其中的分寸,“不能太强,不能太异常,要符合‘某种稀薄上古血脉后裔’的设定。而且……最好能说出一些让他眼前一亮、但又不会触及核心机密的见解。”
“这需要你对上古能量有极其精微的控制力。”墨先生说,“你的混沌灵根现在状态如何?”
凌内视己身。灵骸道网络平稳运行,混沌灵根如同一颗沉睡的星核,表面流淌着内敛的光泽。经过初始星云的蜕变,又经历了灰烬星的磨砺,他对这股力量的控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细。但要在一位很可能精通上古能量理论的大教授面前伪装,依然是走钢丝。
“我会尽力。”凌说。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流逝。
标准星际时,次日13:45。
凌独自驾驶着一艘最小型的、没有任何武装的穿梭艇,脱离星梭号,滑向资源星b-7743灰暗的表面。星梭号则按照计划,悄无声息地进入同步轨道阴影区,如同一块真正的太空岩石。
穿梭艇穿过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大气层,摩擦产生的微弱火光在灰褐色的大地上方一闪即逝。下方是连绵不绝的采矿伤疤:巨大的露天矿坑如同星球表面的溃疡,废弃的加工厂骨架歪斜地矗立,锈蚀的管道像巨蛇的尸骸蜿蜒。
降落坐标指向其中一个中等规模的矿坑。它不像周围那些完全敞开的“碗”,而是一个倾斜向下的、黑洞洞的入口,仿佛星球张开的巨口。
凌操控穿梭艇平稳降落在入口前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地上。他关闭引擎,打开舱门。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和尘埃味道的空气涌进来。重力大约是标准值的08,感觉有些轻飘飘的。
他背起背包,走下穿梭艇。脚下是厚厚的矿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永恒的风声在矿坑深处呜咽,像是亡魂的低语。
洞口像一张黑暗的嘴。没有灯光,没有信号。约定的时间窗口是14:00-16:00,他提前了十五分钟。
凌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洞口外,将神识以最谨慎的方式缓缓铺开,如同投入深潭的细丝。没有探测到明显的生命信号,没有能量波动,没有隐藏的机械装置。至少洞口附近是干净的。
他迈步走进黑暗。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借助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内部的轮廓。这是一个巨大的斜坡隧道,墙壁是粗糙的岩层和加固用的金属梁架,很多地方已经坍塌。地上散落着碎石和废弃的矿车零件。空气更冷了,带着地底特有的湿气和陈腐味。
他向深处走了大约一百米,隧道拐了一个弯,洞口的光完全消失,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
凌停住脚步。
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不是风声,是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滴答声?
还没等他仔细分辨,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一点柔和的白光亮了起来。不是灯光,更像是一种自发光晶体发出的冷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褐色的学者长袍,身形瘦削,头发微秃,鼻梁上架着一副样式古朴的眼镜。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凌的身上。
他比图片上看起来更严肃,眼神像解剖刀一样锐利,仿佛能穿透血肉看到骨骼和灵魂。
“时间刚好。”李维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矿洞里带着轻微的回音,“你很守时。走过来,慢一点。让我看清你。”
凌依言,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向那点白光走去。他能感觉到李维的目光在他全身扫视,评估着他的每一个细节:步态、呼吸频率、眼神、甚至背包的样式。
在距离李维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凌停下。
“墨的证明,我收到了。”李维说,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他说你身具特殊上古血脉,能感应古物灵光,因此被多方觊觎。他还说,你能带来……新的知识。”
“墨先生过誉了。”凌微微颔首,用“林”应有的谦逊语气回应,“我只是继承了一点家族流传的粗浅感应法门,对一些上古遗物的气息比较敏感。至于知识……家族世代积累了些许愚见,或许能对教授的研究有所启发。”
“感应法门。”李维重复这个词,从长袍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金属方块,表面布满了蚀刻的纹路,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从哪个废料堆里捡来的。
但凌体内的混沌灵根,在金属方块出现的瞬间,轻轻悸动了一下。
不是强烈的共鸣,而是一种……微弱的、遥远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这是一周前,从萨尔贡星云边缘一处新发现的遗迹外围找到的。”李维将金属方块托在掌心,“我们用了所有常规手段扫描,它的成分很普通,就是常见的合金。能量读数几乎为零。但它的位置很特殊,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像路标,又像……警告。”
他看着凌:“用你的‘感应法门’,告诉我,它是什么。”
测试来了。
凌没有立刻上前。他先是用肉眼仔细观察金属方块,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调整状态。实际上,他在极力压制混沌灵根的波动,只调动灵骸道网络中那些相对温和、被净化过的灵能,混合着一丝最微弱的神识,如同触须般,向金属方块探去。
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凉、坚硬、充满岁月尘埃感的气息反馈回来。没有恶意,没有危险,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以及,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被锁在深处的“光亮”。
凌睁开眼,没有去碰方块,只是看着它,缓缓说:“它很古老。比第三纪元的主流文明痕迹更早。它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它更像是一个……‘记录器’。不是记录数据,而是记录‘状态’。”
李维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状态?”
“孤独。”凌说,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意识深处浮现,“漫长的、在虚无中漂泊的孤独。它在等待,或者……在守望。它的内部有一个非常非常微弱的能量核心,几乎耗尽了,但在核心深处,封存着一道‘印记’。”
“你能感应到印记的内容吗?”李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不能。”凌摇头,“太微弱了,而且被层层封锁。强行感应,可能会毁掉它。但……”他顿了顿,凭借混沌灵根对能量本质的模糊感知,加上墨先生灌输的上古知识,做出一个推测,“这个印记的‘格式’,很像上古某些文明用于标记‘安全路径’或‘友方哨站’的认证符。它被放在遗迹外围,也许……是在告诉有资格的人:‘从此处进入,是安全的’?”
李维沉默了。
他盯着手中的金属方块,又抬头看看凌,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惊讶、怀疑、兴奋、还有深深的思索。
矿洞里只有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良久,李维将金属方块收回口袋。
“墨没有骗我。”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你的感应……很特别。不是灵能派那种纯粹的精神共鸣,也不是考古派依赖的经验比对。它更直接,更……本质。”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凌更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学院最近不太平。科技派那帮人,尤其维茨和他的得意门生凯德,对‘非标准方法论’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你这样的存在,如果暴露,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他们会想尽办法解剖你、研究你、把你的能力‘标准化’,或者直接宣布为‘学术欺诈’。”
凌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保持平静:“教授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需要一个足够坚固的壳。”李维说,“访问学者身份,我可以帮你安排。档案我会亲自处理,确保经得起常规审查。但你必须通过学院的正式考核——这是规矩,我无法绕开。考核会很难,会有很多人盯着你。而你要做的,就是在考核中,展现出足够有价值、但又不会‘太过分’的能力。然后,进入我的课题组,在我的眼皮底下,你才能相对安全地做你想做的事,找你想找的东西。”
他盯着凌的眼睛:“你明白我的条件吗?我提供庇护和机会,你提供你的‘能力’和可能带来的‘新发现’。这是交易。但如果你给我惹来无法收拾的麻烦,或者被我发现你在欺骗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清晰无比。
“我明白。”凌点头,“我会遵守学院的规则,也会尊重我们的约定。”
“很好。”李维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枚临时身份芯片和一块数据板,递给凌,“芯片是临时通行证,可以让你进入学院外围并参加考核。数据板里有考核指南和基本的学院规章。回去准备吧。三天后,会有接引船去这个坐标接你。”
他报出一个位于学院警戒区外的公开接驳点坐标。
“记住,”李维最后说,“从你踏入学院的那一刻起,‘林’这个身份就是你的全部。忘掉你之前是谁,忘掉你带来的麻烦。至少在学院里,你只是一个对上古文明有点特别感应的独立学者。”
说完,他不再看凌,转身走向矿洞更深处,那点冷光随着他的身影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凌握着尚有李维体温的身份芯片和数据板,站在重新被黑暗吞没的矿洞里。
交易达成了。
壳有了。
但李维最后那句关于“学院不太平”和“科技派”的警告,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刚刚获得一点希望的轻松感。
这座象牙塔,远比他看到的更加复杂。
而他已经拿到了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