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的黑暗被一片柔和的光芒撕开。
“星梭号”从跃迁状态脱离，引擎从狂暴的嘶吼转为低沉的嗡鸣，如同巨兽收拢爪牙。舷窗外，熟悉的星空乱流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而秩序井然的星域。
瑞娜的声音从舰桥主控台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紧绷：“抵达预定坐标。距离星灵学院外围警戒区零点五光秒。引擎输出降至最低，隐匿模块全功率运行。”
凌从指挥椅上站起身，走到主观察窗前。
远方，星海之中，悬浮着一座城市。
不，那已经不能简单用“城市”来形容——那是一座由金属、晶体与流动能量构成的巨大人工天体，规模堪比小型行星。无数几何形状的建筑如同从同一块巨岩中生长而出，高塔直刺虚空，环形平台层层叠叠，空中廊桥在无重力的优雅弧线中连接着各个区域。整个结构呈现出银白与淡蓝的主色调，在恒星光芒照射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但真正令人屏息的，是包裹着这座“学院”的屏障。
一层又一层。
最外层是肉眼可见的半透明能量护盾，呈现出极淡的虹彩色泽，如同肥皂泡般脆弱——但凌知道，那是能将星际战舰主炮湮灭的绝对防御。护盾之下，空间本身微微扭曲，光线经过时会产生不易察觉的折射，那是空间稳定场在运作，防止任何未经许可的跃迁或空间撕裂。更深处，似乎还有一层无形的“过滤层”，艾莉丝之前提供的资料提到过——那是信息屏障，会扫描、分析并过滤所有进出学院的数据流，从电磁信号到量子通讯，无一幸免。
“复合力场护盾，七层叠加。”瑞娜调出扫描数据，投影在凌身侧，“能量读数稳定得可怕。这不是战争要塞的狂暴威慑，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宣告。”
凌默默点头。他见过锈蚀星的混乱，见过永恒集市的喧嚣，见过灰烬星的荒芜，但眼前这座“象牙塔”散发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肃穆，浩瀚，仿佛所有喧嚣与纷争在它面前都会自动平息，只剩下纯粹的知识本身的重量。
“启动全频段被动扫描。”凌下令，“不要触发任何主动探测，我们只是路过的不明物体。”
“明白。”瑞娜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
舰桥内，各种仪器指示灯悄然亮起，以最低功率收集着周围空间的信息。艾莉丝的虚拟形象在另一块屏幕上浮现——她现在是“星梭号”主控ai的核心意识，数据流构成的面容比以往更加凝实，但依然保留着那份猫一般的狡黠气质。
“环境分析中……”艾莉丝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子回响，“空间背景辐射正常，但存在规律的、非自然的‘信息场’波动。强度比‘生命网络’弱很多很多，但结构更……工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监控范围内。”
“学院的知识数据库外延。”墨先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这位上古学者选择留在自己的研究室，通过加密线路参与讨论。“星灵学院的核心，除了那些建筑和实验室，更是一座‘活着的图书馆’。他们用技术模拟了类似上古‘宗门传承大阵’的效果，将知识与信息本身场域化。在这种环境中学习研究，效率会大幅提升，但代价是……你的一切思维活动，都可能留下痕迹。”
凌眉头微皱。这意味着，即使成功潜入，他也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思维波动，不能有任何可能暴露“混沌灵根”或“禁忌芯片”知识的异常。
观察窗外，学院城市的细节逐渐清晰。
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建筑间穿梭——那是学院的内部交通载具，有单人悬浮滑板，有小型的穿梭艇，也有大型的货运平台。所有移动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轨道，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建筑表面，不时有巨大的全息投影亮起。有时是复杂的多维数学模型在缓缓旋转，有时是某种未知生物的解剖结构图，有时甚至是一段古老文献的滚动播放。知识在这里不是藏在书本里的秘密，而是堂而皇之展示在阳光下的风景。
“真壮观。”艾莉丝感叹，但语气很快转为警惕，“也真可怕。我尝试用最低功率‘嗅探’了一下他们的公开通讯频道……你们猜怎么着？所有学生和教职员工的通讯，都自带三层加密，而且加密协议每十分钟更换一次。这已经不是隐私保护了，这是……一种规训。”
“知识需要秩序。”墨先生缓缓说，“星灵学院相信，混乱的思维产生混乱的知识，而混乱的知识会导致文明的崩塌。所以他们用规则、用技术、用无处不在的监控，塑造一个‘纯净’的研究环境。在上古时代，有些极端宗门也会这么做——将弟子关在山门大阵中，隔绝红尘干扰，只求道心纯粹。”
“可纯净往往意味着脆弱。”凌低声说。
他体内的灵骸道网络，此刻正传来阵阵微妙的共鸣感。不是激烈的悸动，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吸引，仿佛远处那座钢铁与知识的巨城中，有什么东西在与他的混沌灵根遥遥呼应。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敌意，不是诱惑，更像是……一种同源的“频率”。
仿佛在无声地说：你属于这里。
“凌？”瑞娜注意到他的异样，“生理读数显示你的灵能循环速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凌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共鸣感强行压下。灵骸道网络在他的意志控制下，从活跃转为沉寂，重新伪装成普通的能量循环系统。“只是……这座学院，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看向扫描数据。学院的外围，除了那七层复合力场，还有至少十二个大型空间站环绕，那是学院的防御平台、能源中心和交通枢纽。更远处的小行星带被改造过，布满感应器和自动防御炮台。所有进出学院的飞船，都必须通过指定的星门通道，接受从物理到信息层面的彻底检查。
“我们不可能直接开进去。”瑞娜调出模拟路径图，“即使以星梭号现在的隐匿能力，穿过最外层护盾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但空间稳定场一定会发现我们——那东西的原理是监测任何非许可的空间曲率变化。至于信息屏障……艾莉丝，你能模拟出学院许可的信号特征吗？”
“短时间内不能。”艾莉丝的虚拟形象做了个摊手的动作，“他们的加密协议有自我学习能力，每次验证都会对比历史数据。如果我伪造一个身份强行接入，三次错误尝试就会触发警报。而且……我怀疑他们的主控ai‘超脑’，其智能等级可能不亚于‘万族主脑’，只是权限和功能范围不同。”
“超脑……”凌重复这个名字。在李维教授提供的资料里，这是星灵学院的核心，掌管着所有研究资源、知识库和学院运转。每个学者都需要通过“超脑”接入学院的知识网络，权限越高，能访问的信息越多。
要找到关于“万物起源之泉”的线索，要获得修复灵根可能需要的上古知识，甚至要查明“编号07”与“摇篮项目”是否与学院有关……他必须获得“超脑”的高等权限。
而第一步，是进去。
“墨先生。”凌转向通讯频道，“你之前提到，学院内部有‘上古符文技术’的痕迹？”
“是的。”墨先生的影像出现在另一块屏幕，他看起来正在翻阅某种古老的数据卷轴，“虽然被现代科技包装过，但力场护盾的某些能量节点排布方式，建筑群的整体布局蕴含的‘聚灵’意向，还有那种‘信息场’的构建思路……都与修真联盟鼎盛时期的‘护山大阵’、‘传承秘境’有相似之处。星灵学院的创立者，一定接触过真正的上古遗产，并将其与现代技术融合。”
“这意味着，学院深处可能保存着更多上古秘密。”凌说，“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对‘非标准能量现象’——比如灵能，比如混沌——有更深入的研究，或者更严厉的管控。”
“两者都有可能。”墨先生点头，“所以你必须小心。你的混沌灵骸圣体，在学院的环境里可能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个警报器。”
谈话间，艾莉丝突然发出一声轻咦。
“等等……捕捉到一个异常信号。”
所有目光集中到艾莉丝所在的屏幕。
“不是来自学院内部，是外围。”艾莉丝快速调出数据，“距离我们……零点二光秒，偏南十五度。一支小型舰队，六艘，型号是‘学院级-巡逻艇’，标准配置，火力中等，但侦测设备很先进。他们正在执行例行巡逻，但轨迹显示……他们在进行某种扩大范围的扇形扫描，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推进。”
瑞娜立刻调出星图。代表巡逻艇队的六个红点，正从学院外缘的一个空间站出发，沿着既定路线移动，但其中一艘艇的扫描扇区，确实覆盖了“星梭号”隐匿的小行星带边缘。
“被发现的可能性？”凌问。
“如果保持现在的位置和隐匿状态，被主动扫描直接发现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五。”瑞娜计算着，“但他们用的是广谱扫描，会捕捉空间中的质量异常、能量残留和热信号。星梭号的隐匿模块能屏蔽大部分，但引擎的余热散发、我们人员的生命体征……可能有细微泄露。一旦他们注意到这片小行星带的‘不自然’，加大扫描强度……”
“规避呢？”
“启动引擎会产生更大的能量波动，风险更高。最好的选择是保持静止，祈祷他们只是例行公事。”瑞娜顿了顿，“但我们需要预案。如果被发现，是撤离，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凌看着屏幕上那座被光芒笼罩的学院城市。肃穆，浩瀚，充满未知的知识与危险。
他想起锈蚀星垃圾堆里醒来的那个黎明，想起瑞娜诊所里闪烁的医疗仪器灯光，想起灰烬星矿坑深处狂暴的灵脉，想起永恒集市赌石场里喧嚣的人声。
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都踩着刀刃走过。
现在，刀刃延伸到了这座象牙塔前。
“准备预案一。”凌说，声音平稳，“如果被发现，立刻向反方向进行短距跃迁，进入最近的星云区隐匿。预案二……如果情况危急到无法跃迁，瑞娜，你带着星梭号和所有人离开，我留下断后，尝试伪装成遭遇星盗的流浪学者，获取进入学院的‘另类机会’。”
“凌！”瑞娜的声音抬高。
“这是命令。”凌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远方学院，“我们必须有人进去。而我是唯一具备‘上古亲和性’，有可能通过正规或非正规渠道获得身份的人。”
舰桥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屏幕上巡逻艇队缓慢但坚定逼近的红点轨迹。
艾莉丝的虚拟形象咬了咬嘴唇——这个拟人化的小动作她保留了很久。“我会尝试干扰他们的扫描数据流，用最低功率注入一些‘太空垃圾反射信号’的噪声。但不能保证有用，他们的系统很聪明。”
“尽力就好。”凌说。
他体内的混沌灵根，此刻异常安静，仿佛也感知到了外界的压力，收敛了所有波动。
但那种与学院的遥远共鸣感，依然存在。
像黑暗中一盏微弱但固执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