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艇的引擎发出轻微的嘶鸣，推动着这艘小型飞行器离开资源星b-7743灰暗的表面，重新投入星空的怀抱。
凌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热的临时身份芯片，左手搭在控制面板边缘。舷窗外，那颗布满矿坑的星球正在逐渐缩小，变成一团模糊的褐色污迹。矿洞里与李维教授的会面像一场短暂而紧绷的梦，此刻脱离行星重力，现实的重量才重新压在肩头。
身份芯片是冰凉的金属触感，数据板屏幕泛着微弱的蓝光。这是入场券，也是枷锁。
“星梭号，我正返回。”凌打开加密通讯频道，声音平静，“会面完成，初步协议达成。李维提供了临时通行证和考核指南。”
频道里传来瑞娜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收到。我们监测到你的穿梭艇信号，三分钟后进入接驳距离。信标状态稳定，未触发警报。”
“李维有表现出任何敌意或异常吗？”艾莉丝追问，“他的能量读数、微表情、对话逻辑有没有漏洞？”
“没有明显漏洞。”凌回忆着矿洞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很谨慎，符合墨先生描述的学者性格。他测试了我的‘感应能力’，用了一件真正的上古遗物。我给出了他认可的判断。他同意提供‘林’的身份庇护，条件是必须通过正式考核，并且加入他的课题组，用我的能力协助他的研究。”
“交易。”墨先生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典型的李维式思维。风险与收益对等。他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为你提供身份，你必须回报相应的价值。但……这至少是条路。”
穿梭艇进入星梭号的接驳舱口。气压平衡的嘶嘶声中，舱门关闭，凌解开安全带，走向通往舰桥的通道。
他刚走到通道一半，脚步突然顿住。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片段，在记忆里闪回。
矿洞入口。离开时。上方岩壁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非常短暂，微弱得像错觉。
当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李维最后的话语和即将面临的学院考核上，没有深究。现在脱离紧张环境，那个瞬间却突兀地清晰起来。
那不是自然岩石的反光。太规则了。更像是某种光滑曲面，在特定角度下，捕捉到了洞外透入的一丝天光。
“艾莉丝，”凌加快脚步进入舰桥，“立刻回放我穿梭艇降落和离开资源星b-7743时，外部传感器记录的所有画面，尤其是矿坑入口周边区域。放大，增强对比度，寻找任何非自然的几何结构或异常热信号。”
瑞娜和艾莉丝都愣了一下，但立刻执行。
舰桥主屏幕上，分格显示出穿梭艇外部摄像头记录的画面。从俯冲进入大气层，到降落在矿坑入口碎石地，再到凌进入黑暗，最后是他离开、登艇、升空的整个过程。
画面一帧帧慢放，增强处理。
“降落时……没有异常。”艾莉丝操纵着画面，“入口周围只有碎石和废弃金属。你进入矿洞后……等等。”
画面停在凌的身影没入黑暗后大约十分钟。
矿坑入口上方约十五米处，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与周围岩壁颜色完全一致的凸起，其朝向洞外的侧面，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红外辐射残留。非常微弱，且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热信号残留。”瑞娜眯起眼睛，“很隐蔽，但存在。这东西在运转时会产生微量热量，虽然做了屏蔽，但在完全冰冷的环境里，还是留下了痕迹。”
“放大那个区域的结构。”凌说。
画面进一步放大、锐化。那块“岩石”表面的纹理被解析出来——过于规整了。虽然模仿了自然岩层的裂痕和凹凸，但细看之下，某些线条的走向和连接方式，不符合地质力学规律。
“伪装过的感应器。”艾莉丝得出结论，“镜头可能就在那个反光点。它记录了你的进出。能量特征分析……不是学院的制式装备，更小巧，更隐蔽，而且信号传输方向……”
她调出星梭号被动监测到的、当时资源星周边的微弱信号流图谱。一条几乎淹没在宇宙背景噪声中的、极短促的数据脉冲，在凌离开矿坑入口后约三十秒发出。脉冲的指向，并非学院城市的方向，而是偏向星系外围的深空区域。
“有人在监视。”瑞娜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李维的人。如果是他，没必要用这种外部设备，他完全可以在矿洞里自己观察。而且信号方向不对。”
“第三方。”凌看着那条隐没在星图背景中的信号指向线，“知道这次会面，或者至少知道那个矿坑被用于秘密接触。会是谁？黑月家族？商盟的残余？还是……学院内部的其他势力？”
“李维知道吗？”墨先生提出关键问题，“如果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他的通讯渠道可能被监控了，或者有人一直在跟踪他。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什么没提？”
可能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如果李维不知情，那么凌的身份在考核前就可能暴露。如果李维知情却不说，那这次合作的基础就蒙上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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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气氛凝重时，控制台上，一个陌生的、加密等级极高的通讯请求突然亮起。
请求来源被多重伪装，但解码后的核心标识符显示——它来自星灵学院内部网络的一个高权限节点。
不是公共频道，不是之前李维使用的那个临时链接。
是全新的，更隐秘的渠道。
“接吗？”艾莉丝看向凌。
“接。”凌点头，同时示意瑞娜和艾莉丝做好追踪和反制准备。
通讯接通。没有视频，只有音频。一个经过轻微变声处理、但依然能听出是李维的声音传来，语速比矿洞里更快，带着一种压抑的紧迫感：
“听着，没时间解释细节。你们刚才发现了矿洞口的监视器，对吗？”
凌心里一凛。李维知道？而且他知道星梭号有能力发现？
“是的。”凌简短回答。
“很好，说明你们有基本的警惕性。”李维的声音继续，“那东西不是我放的。我也刚发现不久，是在你们离开后，我检查周边环境时捕捉到一丝残留信号。对方很专业，设备是军用级微型间谍型号，信号跳转了至少七个中继点，最终去向无法追踪。”
“谁会监视你？”凌问。
“很多人。”李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嘲讽，“学院里盯着我课题组经费的人，对我‘非主流’研究方法不满的人，单纯好奇我为什么突然对一个偏远星域访问学者感兴趣的人……甚至可能包括对我们这次会面内容本身感兴趣的外部势力。学院不是铁板一块，星海更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并且把‘林’这个身份做得天衣无缝。原来的计划需要调整。我给你的临时身份芯片和数据板，暂时不要用。”
“为什么？”
“那上面的加密协议是标准制式，虽然安全，但一旦使用，会在学院主网留下记录。如果有人已经在怀疑，他们会立刻查到。”李维说，“我需要二十四小时。我会用我的最高权限，在学院底层身份数据库里，直接构建‘林’的基础档案框架——出生记录、教育履历、家族背景。我会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多年前就录入系统、但因为地处偏远一直未被激活的‘预备案’。然后，我会制造一次‘意外’——学院考古系与某个边缘星域的学术交流项目突然重启，‘林’作为该星域推荐的独立学者，被‘意外发现’并邀请。这样，你的出现就有了合理由头，且档案记录的时间点前移，更难被质疑。”
凌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李维在动用他真正的资源和人脉，这不是简单的帮忙，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身份伪造手术。
“代价是什么？”凌问。他不相信纯粹的善意。
“代价是，你必须真正成为‘林’。”李维的声音变回那种学者式的冷静，“忘掉你过去的一切身份，至少在学院里。你的行为举止、知识结构、甚至思维习惯，都要符合一个来自偏远星域、对上古文明有家族传承式研究的独立学者。你不能表现出任何与‘铁匠’、‘混沌灵能者’或者被多方追捕的逃亡者相关的特质。一旦暴露，不仅你完了，我也会被拖下水，我几十年的学术声誉和地位将毁于一旦。”
“我明白。”凌说，“我会做到。”
“第二，”李维继续说，“你必须通过考核，而且要以优异的成绩。‘林’需要价值，需要让我有足够的理由力排众议把你留在身边。考核中，展现出你刚才那种对上古遗物的‘敏锐直觉’，但记住——是‘直觉’，不是‘超能力’。控制在可以被归因为‘特殊训练加天赋’的范围内。我会在考核评审团里，但能做的有限，主要靠你自己。”
“考核内容？”
“三天后，接引船会接你。考核分三部分：笔试、实操、面试。具体内容在考核指南里，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重点：笔试考的是星际文明史和上古文明假说，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实操考能量微控和古物初步鉴定，这是你的‘展示窗口’。面试是面对多位教授的提问，重点是理念阐述和应变能力，他们可能会刁难你，尤其是科技派的代表。”
李维提到“科技派代表”时，语气明显冷了几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维压低了声音，即使经过变声处理，也能听出其中的郑重，“进入学院后，绝不要尝试私下联系你的同伴，也不要进行任何未经许可的外部通讯。学院的信息监控比你想象的严密得多。所有通讯，包括此刻这条线路，都由我以最高权限加密和擦除，但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你需要什么支援，通过我。你的同伴必须保持绝对静默，直到你站稳脚跟。”
这是要切断凌与星梭号的直接联系。瑞娜听到这里，脸色微变。
凌沉默了几秒。这意味着他将真正孤身一人。
“可以。”他最终回答，“但需要建立一个紧急情况下的、一次性单向警报机制。非生死关头不用。”
李维似乎考虑了一下：“可以。我会给你一个方式，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暴露我。所以，除非真的走投无路，不要用。”
“成交。”
通讯即将结束前，李维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关于墨……他还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凌看向墨先生所在的通讯屏幕，墨先生微微点头。
“他还活着。”凌回答，“但情况特殊，无法自由行动。”
“活着就好……”李维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惋惜，“告诉他，当年第三挖掘点的事情，我从未忘记。他救过我的命，这次……算我还他一部分。”
通讯就此切断。所有数据流被彻底擦除，连星梭号的记录里也只剩下一条“已接收加密通讯，内容不可解析”的日志。
舰桥里安静下来。
“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投入。”艾莉丝首先打破沉默，“主动升级了身份伪造方案，提供了内部信息，还提到了对墨先生的旧情。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交易’范畴。”
“风险也同步升级了。”瑞娜看向凌，“这意味着你一旦进入学院，就和他深度绑定了。他出事，你跑不了。你出事，他也会受重创。而且……那个监视器背后的势力，可能已经注意到这次接触。你踏入学院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在别人的视线里了。”
凌走到观察窗前，外面是静谧的星空和远方那团代表星灵学院的朦胧光晕。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他说，“李维提供了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并且展现了诚意。至于风险……从锈蚀星开始，哪一步没有风险？”
他转身，看向团队：“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李维会在学院内部操作。我们需要做的，是让我彻底变成‘林’。墨先生，请把您准备好的、关于‘林’的家族知识体系、行为习惯、口音特点、甚至一些生活细节，全部灌输给我。瑞娜，帮我调整生理读数模拟程序，确保能长期稳定运行，应对可能的随机抽查。艾莉丝，你需要抹掉我们之前发送给李维的所有信息痕迹，并确保星梭号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如同从未出现在这片星域。”
任务分配下去，星梭号再次进入高效运转状态。
凌走入专门的预备室。墨先生的影像被投射在墙上，开始系统性地讲授一个虚构的考古家族数百年的传承轶事、研究偏好、甚至家族内部的一些小秘密。瑞娜在一旁调试着皮下植入的微调装置，确保凌的体温、基础代谢率、神经反射等数据，都符合一个“长期进行野外考古、身体略有损耗但健康”的学者特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