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梭号悬停在永恒集市官方疆域的边缘。舷窗外，前方是那片色彩开始扭曲、光线如同融化颜料般流淌的星域——漂游深渊的引力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后方，则是永恒集市最后几座大型导航信标塔发出的、规律闪烁的稳定光芒，像文明的最后几盏路灯。
飞船内部，升级后的系统运行平稳，满载的货舱让重心略微变化，但瑞娜已经完成了配平调整。距离抵达老狗提供的安全屋坐标，还有不到八小时航程。在完全进入深渊、可能面临通讯中断或严重干扰之前，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了结。
“建立多重加密通讯链路，频道代号‘终曲’。”凌坐在舰长座椅上，下令道，“分别连接索菲亚·陈的私人线路，以及灰石长老代理人的保密频道。艾莉丝，确保信号无法反向追踪，对话结束后彻底清除所有日志。”
“正在建立……链路稳定。双重动态加密已启用，每次心跳信号更换一次密钥。反向追踪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三。”艾莉丝汇报，“同时干扰周边三个天文单位内所有非我方通讯频段，制造背景噪音。”
全息投影在舰桥中央亮起，分成左右两个独立的窗口。陈的办公室景象，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商务套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上次通讯时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从容。右边窗口则是一片纯黑的背景，只有一个经过处理的、中性的合成声音标识，代表灰石长老的代理人——这是双方约定的保密方式。
“凌先生，看来你们已经准备出发了。”索菲亚率先开口，她看了一眼星梭号舷窗外的景象，微笑道，“不得不说，你们的效率令人印象深刻。从技术交易完成到满载物资离开，只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时间紧迫。”凌简单回应，然后转向右侧窗口，“感谢长老阁下在此前事件中提供的协助。”
合成声音响起，平稳无波：“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的关于黑月家族与马库斯·莱顿的证据，以及那份退税欺诈案的完整线索，已经让议会的调查风向彻底转向。莱顿目前正在接受‘内部审查’，虽然他暂时未被定罪，但其政治影响力已严重受损。黑月家族在商盟的多个公开项目被暂停或重新审核，股价持续低迷，短期内已无力对你们构成系统性威胁。”
“长期呢？”凌问。
“长期而言，‘黑月’的根基在于其掌控的隐秘航线和部分禁忌技术，以及……”合成声音顿了顿，“他们在议会和商盟内部更深层次的利益网络。拔除他们非一日之功。但我方承诺，在可预见的未来，将持续利用规则内的手段，限制其在商盟境内的公开活动和扩张。这是基于我方利益的考量，你们无需感谢。”
务实，冷酷，但可靠。凌点了点头：“这就够了。”
索菲亚接话道：“我这边也有些后续信息。关于那项高效能量缓冲算法的交易，理事会已经支付了全部尾款，阿斯特拉主席再次通过我表达了谢意。她提到，技术验证和初步应用测试非常顺利，预计第一批基于该算法的矿用安全设备将在六个月内投产。”她稍微向前倾身，“另外，关于你们之前询问的、深渊边缘的一些情报……我通过其他渠道核实了老狗提供的那个安全屋坐标。那里确实存在一个废弃的前哨站，建于几十年前，最初属于一个早已解散的私人探险公司。记录显示该公司解散前遭遇了严重事故，生还者寥寥，前哨站因此废弃。目前没有迹象表明黑月家族知晓或控制那个地点，相对安全。”
“事故原因？”瑞娜插话问道。
“记录模糊，只提到‘环境异常导致集体精神失常’。”索菲亚摊手，“在深渊边缘，这种记录很常见，真伪难辨。你们多加小心便是。”
“我们会注意。”凌说。他看向索菲亚，“这次合作，到此告一段落。感谢你的渠道和情报。”
“互利互惠，我的佣金也赚得很开心。”索菲亚的笑容真诚了些，“不过，凌先生，以投资人的角度，我认为你们这支‘潜力股’的价值远未完全发掘。我们这次的合作很愉快，所以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她调出一份简短的加密文件，发送过来。“这是我的个人、长期、且最高优先级的联络频道编码。不同于之前用于具体交易的渠道。未来，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技术’需要变现，或者需要某些……不那么容易通过常规渠道获取的物资或情报，随时可以联系我。价格公道，保密优先。”
凌接收了文件，交给艾莉丝进行安全检查。“我们会考虑。”
右侧窗口的合成声音再次响起：“我方的合作也已达成既定目标。这是本次合作的终点。但基于你们展现出的……能力与破坏力，以及你们与‘黑月’第七分支已然无法化解的矛盾，我方判断，你们未来的行动，仍有可能间接影响商盟内部的力量平衡。”
一个加密数据包随之传来。“这是关于‘黑月’第七分支近期动向的有限分析摘要，以及‘灰烬’行动队目前已确认的部分人员信息和装备推测。无偿提供，作为对你们削弱了‘黑月’在商盟影响力的‘回馈’。但自此之后，我方与你们再无正式关联，所有通讯记录将在本次对话结束后彻底销毁。祝你们……旅途顺利。”
话音落下，右侧窗口熄灭，代表通讯彻底断开。
索菲亚等了几秒，确认长老代理人已经下线后，才轻轻舒了口气，放松了挺直的背脊。“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真是片刻不能放松。”她摇了摇头，看向凌，“那么，我也该说再见了。凌先生，瑞娜女士，艾莉丝小姐，还有那位未曾谋面的墨先生……保重。漂游深渊不是游乐场，里面的危险，很多时候无法用常理解释。记住，‘掘墓人’的记录不是故事，是警告。”
“我们明白。”凌点头。
索菲亚最后看了一眼星梭号舷窗外的深渊景象，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混合着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那么，再会。希望下次联系时，你们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东西，而且……还活着。”
她的窗口也暗了下去。
舰桥内恢复了安静。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系统运转的细微声响。
“通讯链路已关闭，所有记录清除，加密频道永久注销。”艾莉丝汇报，“索菲亚发送的个人频道编码已经过三重隔离检查，未发现追踪或后门程序。灰石长老发送的数据包也已接收，初步扫描安全，内容正在解密。”
瑞娜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全息投影区域，缓缓道：“很干脆。该拿的拿到了，该给的交割了，互不相欠，也不留尾巴。标准的……成熟势力的合作方式。”
“这样最好。”凌说。他并不期望也不依赖长期的盟友关系。在这种层次的博弈中，利益是唯一牢固的纽带。短暂的、目标明确的合作，结束后干净利落地切割，对双方都是最安全的选择。
“艾莉丝，播放长老给的数据包内容。”
一份简洁的报告在屏幕上展开。内容不多，但信息量不小：
“灰烬”行动队主力预计在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在永恒集市的集结。领队“灰烬”已确认其弟“焰”（捕火小队队长）在深渊失联，情绪状态分析为“愤怒且急于复仇”，判断其行动可能比预想的更激进、更不计代价。
“黑月”第七分支内部因“掘墓人”失联和霍恩被擒（已确认为植物人状态）而产生分歧。部分成员主张暂时收缩，优先处理商盟内部危机；但以“灰烬”为代表的激进派系占上风，获得更多资源倾斜，其核心目标仍是追捕凌团队并获取“钥匙”。
“灰烬”小队携带了特殊装备，清单中包含“高维轨迹追踪器（试验型）”和“概念性污染源（代号：蚀骨菌株）”，需高度警惕。
另，情报显示“黑月”家族与其他“寂灭王朝遗族”存在松散联系，近期有异常通讯活动，目的不明。
报告结束。
“‘高维轨迹追踪器’……”瑞娜皱眉，“如果真能追踪我们在亚空间或高维夹层留下的痕迹，那会非常麻烦。至于‘概念性污染源’……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数据包里有这些装备的推测性对抗建议吗？”凌问。
“没有。”艾莉丝回答，“这只是一份情报摘要，不是战术指南。”
凌沉默片刻。盟友的告别带来了最后的警示，也留下了新的压力。“灰烬”不仅是一支追兵，更是一个怀着复仇怒火、可能携带非常规武器的强大敌人。
而他们，即将进入一个连盟友都无法提供支援的、完全未知的领域。
“航线不变，目标安全屋。”凌最终下令，“我们需要在那里完成最后的休整和准备，消化这些新情报，然后……进入深渊。”
他看向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色彩扭曲的星域。与文明世界的最后一丝正式联系，已经切断。从现在起，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艘船、以及满舱的物资。
星梭号调整姿态，主引擎功率缓缓提升，向着那片混沌的黑暗，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凌感到自己丹田位置，那个新生的、核桃大小的混沌气旋，忽然自发地加速旋转了一瞬，仿佛与前方深渊中某种无形的脉动，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共鸣。
与此同时，舰桥角落那个黑色金属球，表面第三次流过暗金色纹路。
这一次，纹路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了数次，持续了整整五秒钟，才缓缓淡去。
艾莉丝注意到了这个现象：“那个预警装置……又亮了。而且这次持续时间更长。需要记录吗？”
“记录。”凌说，目光没有离开前方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告别已经完成。
而深渊，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对即将到来的访客，发出无声的……问候？还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