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梭号的导航室内，光线被调暗至适合长时间注视屏幕的柔和亮度。空气中弥漫着数据流运转时特有的微弱臭氧味，混合着墨先生机械躯壳散热孔排出的、带着古老润滑油气息的热风。
房间中央，三幅全息星图悬浮在半空，各自散发着不同色调的微光。
最左边是凌最初获得的、经过墨先生和艾莉丝初步补全的那份星图。它来自拍卖会的破损星图仪和各方信息拼凑，呈现出一种淡蓝色，标注着基础航线和几个关键坐标点，但很多区域是模糊的推测或空白。
中间是那卷在最终采购中意外获得的“古老金属筒”里的织物星图。经过墨先生紧急处理，上面的信息已被扫描并数字化。这幅星图呈暗金色，线条古朴，标注的文字是某种已消亡文明的象形符号，范围似乎比第一幅更古老、更宏观，但很多细节已经随着织物材质的老化而变得难以辨认。
最右边，则是刚从霍恩记忆中提取、来自“掘墓人”勘探队的详细星图。它是鲜红色的，线条锐利，标注着精确的坐标、航速建议、危险区域标记，以及那条用虚线标注的、深入深渊的最终航线。这是最新、最详细，但也最“昂贵”的一份——用一支勘探队的性命换来的。
墨先生的机械躯壳通过数条数据缆线与主控台相连，他的机械眼不断在三幅星图间移动，瞳孔位置的晶体透镜高频调整着焦距。机械手指则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串串对比数据和算法模型。
“三图融合，非同源，非同代，甚至可能……非同维。”墨先生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谨慎和一丝兴奋，“老朽需先建立统一的时空坐标基准。以当前宇宙公认的‘银河核心’为原点，结合星梭号自身传感器对周围三百光年内七十四个导航脉冲星的实时观测数据进行校准……”
艾莉丝的虚拟形象出现在星图旁，她的数据流辅助着进行海量计算。“正在建立转换矩阵……第一幅星图（淡蓝）的坐标系偏斜度为07个弧秒，已校正。第二幅（暗金）的基准点与当前宇宙有大约三万年的岁差偏移，正在用已知的超新星遗迹爆发时间点进行反向补偿……第三幅（鲜红）的坐标系最接近现代标准，偏差可忽略。”
随着她的操作，三幅星图开始缓慢地旋转、缩放、重叠。淡蓝、暗金、鲜红三种颜色的线条和光点交织在一起，最初是一片混乱，但随着坐标系的统一，一些共同的路径和节点开始显现出来。
“看这里。”墨先生将融合后的图像局部放大，指向一片被三种颜色线条共同穿过的狭窄区域，“从永恒集市外围，到漂游深渊第一层‘缓冲带’的入口。三条星图都标记了这条路径，且标注的危险等级都是‘低’或‘可规避’。这应该是相对公认的安全通道。”
“但过了缓冲带，分歧就出现了。”瑞娜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盯着星图。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工装，但眼底还有一丝疲惫。“淡蓝图建议绕行‘虚空鲸迁徙走廊’外围，虽然多走十五天，但避开了一片标注为‘时空潮汐不稳定区’的区域。鲜红图……也就是‘掘墓人’的路线，则直接穿过了那片不稳定区，但标注了具体的‘潮汐间歇期’和穿越时的能量护盾调校参数。暗金图……”她皱眉，“在这片区域完全是空白，仿佛那里不存在，或者……被刻意抹去了。”
“不是空白。”墨先生将暗金图单独调出，手指在虚空中划过几个复杂的手势，星图上那些看似随机的老化斑点突然被重新解读，连接成几条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这是一种古老的信息隐藏技巧，将关键路径加密在图像的‘破损’痕迹里。这条路……不是绕行，也不是直穿，而是……向下。”
“向下？”凌问。
“字面意思。”墨先生将星图切换为三维模式，那几条虚线显示的是一条垂直切入常规航行平面之下的路径，深入一片被标注为“亚空间褶皱”的区域。“这条路线，需要飞船具备极强的高维稳定性和短途亚空间潜航能力。风险极高，但理论上……可以完全避开主物质位面的所有危险，直接将航行时间缩短百分之六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现在的星梭号，有能力走这条路吗？”凌看向瑞娜。
瑞娜快速评估：“星梭号升级后，高维稳定性和护盾强度都达标。亚空间潜航能力……我们有理论参数，但没有实际测试过。而且‘亚空间褶皱’是理论上的概念，实际航行数据几乎没有。风险……无法量化。”
“鲜红图的直穿路线呢？”凌又问。
“根据‘掘墓人’的记录，他们成功穿越了那片‘时空潮汐不稳定区’，但日志里提到穿越过程中遭遇了三次‘局部时间流速异常’和一次‘空间镜像错位’，有惊无险。前提是必须严格按照他们标注的‘间歇期’和参数航行。”瑞娜回答，“这条路风险可评估，有前人经验，但耗时比绕行长，比暗金路线短。”
“绕行路线最安全，但时间成本最高。”艾莉丝总结，“而且‘虚空鲸迁徙走廊’虽然稳定，但根据最新贸易数据，那里最近有海盗活动报告增加。”
凌的目光在三幅星图标注的三条路线上移动。安全、时间、风险，三者难以兼得。
就在这时，墨先生又发现了一个关键点。“等等……你们看这里。”他将融合星图放大到“掘墓人”航线最终指向的那个坐标区域——也就是信标所在的、疑似泉水显现的地方。“淡蓝图和暗金图，在这个最终坐标附近，也有标记。但标记的含义……不同。”
淡蓝图的标记是一个简单的倒三角，旁边有手写的注释（来自墨先生之前的破译）：“疑似高浓度灵能汇聚点，危险。”
暗金图的标记则复杂得多，是一个嵌套的三环符号，中心有一个小点。墨先生尝试破译旁边的象形文字，进度缓慢，但识别出几个词：“门……试炼……归处……”
而鲜红图的标记，就是那个闪烁的光点，旁边是“掘墓人”添加的注释：“信标位置，泉水可能显现区，极度危险，有未知追随者（影子）。”
“三幅星图，指向同一个大致区域，但认知和标注截然不同。”墨先生缓缓道，“淡蓝图可能是某个上古探险家路过时的粗略记录。暗金图……似乎知道更多，把那里称为‘门’和‘试炼’。鲜红图则是近代黑月家族的勘探结果，他们遇到了具体危险，称之为‘泉水’和‘影子’。”
凌凝视着那个被三种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星图共同标记的区域。他的灵根深处，那声叹息的波动似乎又隐约传来，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牵引感？方向，正是星图上的那个坐标。
“路线选择，需要结合我们的最终目的。”凌开口，“我们去那里，不是为了探险，也不是为了科研。首要目标是寻找修复灵根的契机，次要目标是了解寂灭王朝和‘火种计划’的真相，以及……确保我们自己的生存。”
他顿了顿，指向星图：“所以，航线前半段，我们选择‘掘墓人’验证过的、风险可控的鲜红路线——直穿时空潮汐区。用他们的经验，安全抵达深渊较深区域。”
“然后呢？”瑞娜问。
“然后，在接近最终坐标前……”凌的手指移向那条暗金色的、向下切入“亚空间褶皱”的虚线，“我们切换路线。利用暗金图提供的方法，尝试从非常规维度接近目标区域。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可能避开‘掘墓人’遭遇的‘影子’或其他已知危险。第二，缩短时间。第三，也许……能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但暗金路线的风险未知。”瑞娜提醒。
“所以我们不全程走暗金路线，只在最后一段切换。”凌解释，“而且，切换点要选在‘掘墓人’航线的一个安全节点上，万一暗金路线走不通，我们还能退回鲜红路线。艾莉丝，能根据星图数据，计算出最佳的路线切换点吗？”
“正在计算……需要结合星梭号的性能参数、亚空间潜航理论模型、以及目标区域的时空曲率数据……”艾莉丝的数据流高速运转，“找到了。在‘掘墓人’航线的‘第七导航点’，也就是他们穿越时空潮汐区后、进行第一次长时间休整的那个小行星带附近。那里的空间结构相对稳定，有多个天然引力锚点，适合进行维度切换操作。从那里切入亚空间褶皱，理论上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最终坐标区域的……侧上方维度夹层。”
“侧上方维度夹层？”凌问。
“就是不是直接出现在目标点的物质位面，而是出现在它‘上面’一层紧贴的、高维空间和物质位面的交界处。”艾莉丝努力用通俗的话解释，“就像……你不是直接走进房间，而是先爬到天花板的夹层里，从上面往下看。这样更隐蔽，也更容易观察。”
“很好。”凌点头，“那么，最终航线就确定了：前半段走鲜红路线，在第七导航点切换至暗金路线最后一段，从高维夹层接近目标。同时，瑞娜，我们要做好随时可能遭遇‘影子’或其他未知危险的预案，无论走哪条路线。”
“明白。”瑞娜开始记录技术要求，“需要加强舰首和侧舷的维度护盾发生器功率，增加对非常规空间波动的监测传感器密度，还要准备几套针对‘概念性存在’或‘高维生命体’的应急应对方案——虽然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采购清单里有几样理论上的应对装备，可以提前调试。”
墨先生将最终确定的航线整合、优化，输入星梭号的导航核心。一条闪烁着柔和白光的、曲折但清晰的路径，出现在主星图上，从他们当前的位置，蜿蜒伸向漂游深渊深处那个被多重标注的神秘坐标。
“航线融合完成。”墨先生的声音带着完成一项精密工作后的满足，但也有一丝凝重，“此路线集合了三方智慧，理论上是最优解。但深渊之诡谲，远超图纸。望诸位，慎之又慎。”
凌看着那条崭新的航线。它比任何单一星图提供的路线都更复杂，但也似乎……更“完整”一些。
就在航线被最终锁定的瞬间，那个放置在舰桥角落、一直安静的黑色金属球——“概念性威胁预警装置”——表面忽然再次流过一道暗金色纹路。
这一次，纹路持续了两秒，而且亮度明显增强。
几乎同时，凌感到自己灵根深处，那一直以来模糊的叹息和波动，突然凝聚成一道极其清晰、但转瞬即逝的意念碎片，直接映照在他的识海中：
那是一个画面片段——一双巨大的、非人般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睁开。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旋转的、由无数法则符文构成的漩涡。
画面一闪而逝。
凌身体微微一震，看向那个黑色金属球。
金属球已经恢复了平静。
是预警装置感应到了什么？还是……自己灵根对航线终点某种存在的提前“共鸣”？
航线有了。
但终点等待他们的，似乎比星图上标注的，还要复杂和……难以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