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挂断后，驾驶舱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她怎么知道‘水塘’？”瑞娜最先打破沉默，眉头紧锁，“那是我们在安全屋时的内部比喻。”
墨先生的机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出通讯连接的详细数据记录：“信号路径经过七次加密跳转，源头确实指向永恒集市上层区索菲亚的常用频段。但她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我们通讯的‘窗口期’，并且知道我们的内部对话内容……”
“只有两种可能。”凌接话，声音冷静，“要么，我们内部有她不知道的监听设备；要么，她通过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技术手段，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对我们通讯模式的深度学习和预测。”
艾莉丝立刻启动全面扫描：“全船深度电磁及能量扫描启动……未发现未知主动发射源。但如果是被动记录设备，或者基于某种生物信号或意识波动的远程感应……”她的虚拟形象闪烁了一下，“我需要更多时间进行彻底排查。”
“不必了。”凌摆摆手，肋骨的疼痛让他动作有些僵硬，“如果是后者，我们现在查也查不出来。重点是，她提出了‘合作’，并且声称有‘筹码’。我们需要判断这份筹码的价值，以及她真正的目的。”
他看向舷窗外黑暗的星空：“她约了十二小时后，在‘坐标k7-θ’区域会面。那里是一片小行星带的边缘，没有常规航道，适合秘密接触。”
“可能是陷阱。”瑞娜直言。
“可能是。”凌承认，“但如果是陷阱，‘黑月’应该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比如调集舰队围剿，而不是让索菲亚出面。索菲亚和我们接触过，知道我们的警惕性。用她做诱饵，成功率不高。”
墨先生沉吟：“更大的可能是，索菲亚确实有自己的打算。她在永恒集市的晚宴上就暗示过合作，之后提供了安全屋和夜枭号。现在继续下注，符合她‘投资者’的风格。但这次，她想要的回报可能更大。”
十二小时后，货船缓缓驶入一片稀疏的小行星带。巨大的岩石碎块在虚空中缓慢翻滚，表面坑洼，反射着远处恒星冰冷的光。
“检测到一艘小型飞船，型号‘信天翁级’高速游艇，注册信息……伪造的，但信号特征与索菲亚常用座驾匹配度92。”艾莉丝汇报，“对方停泊在第三号小行星背面，保持静默。未检测到其他隐藏舰船或武器能量反应。”
“发送识别码，准备对接。”凌命令。
对接过程很顺利。索菲亚的游艇比货船小得多，线条流畅，像一只优雅的水鸟。两艘船的气密通道连接后，索菲亚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深蓝色便装，长发束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不像来谈判，倒像是参加一场轻松的下午茶会——如果不考虑她眼中那抹锐利光芒的话。
“环境不错。”她环顾货船简朴的驾驶舱，“有股……奋斗的味道。”
凌没有寒暄的打算：“你的筹码，索菲亚女士。”
索菲亚也不介意，在瑞娜推过来的折叠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保持警觉：“直接点，很好。我的筹码，是一位长老——商盟最高议会十二长老之一，代号‘灰石’，主管内部安全及重大贸易仲裁。”
她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灰石长老的势力范围主要覆盖商盟核心区及东部星域，而‘黑月’第四分支近年的扩张，尤其是他们在永恒集市这种枢纽地区的深度渗透和肆意妄为，已经严重触犯了他的底线。”
“具体点。”凌说。
“三点。”索菲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利益冲突。‘黑月’通过控制永恒集市部分航道调度和黑市渠道，严重干扰了灰石长老所支持的正规贸易路线，损害了其背后数个大型商会的利益。这是钱的问题。”
“第二，规则破坏。‘黑月’在永恒集市勾结执法官员、策划大规模武装冲突，比如针对你们的伏击，这种行为一旦被坐实并公开，是对商盟内部安全体系的公然挑衅。作为主管内部安全的长老，灰石有责任也有动力进行整肃，否则就是失职。这是权的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索菲亚的声音压低了些，“私怨。大约五年前，‘黑月’第四分支在一次秘密行动中，意外‘清除’了灰石长老一位非常器重的晚辈。那位晚辈当时正在执行一项与上古遗迹有关的秘密调查，死因被伪装成星际海盗袭击，但灰石长老后来通过自己的渠道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一直记在心里。这是仇的问题。”
钱、权、仇。三个理由，足够充分。
“所以，”凌接道，“这位灰石长老，有动机打击‘黑月’第四分支。但他需要‘合规’的理由和……足够锋利的刀。”
“没错。”索菲亚赞赏地点头，“理由，你们已经提供了大半——‘貔貅主’数据库里的那些证据，特别是涉及执法腐败和非法行动策划的部分。只要稍加‘引导’和‘强化’，就足以成为灰石长老启动正式调查、甚至推动议会制裁的借口。”
“而刀……”她看向凌，“就是你们。你们是受害者，是‘黑月’恶行的直接见证者和证据提供者。更重要的是，你们有能力和意愿，去执行一些‘非官方’的、但能对‘黑月’造成实质性打击的行动。灰石长老需要这样一把刀，既能砍伤‘黑月’，又不会直接沾上他自己的手。”
瑞娜质疑：“我们凭什么相信这位长老不会在利用完我们之后，再把我们交给‘黑月’平息事端，或者自己灭口？”
“两个保证。”索菲亚早有准备，“第一，我。我会作为中间人，全程参与协调。我与灰石长老有长期合作关系，互相握有对方的把柄。如果我出事，或者你们被出卖，我留下的‘保险’会让灰石长老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第二，”她看向凌，“你们自身的价值。对灰石长老而言，一支能重创‘黑月’第四分支、且与他们结下死仇的独立力量，是很有用的长期资产。‘黑月’内部派系林立，第四分支受挫，其他分支未必会全力为其复仇，反而可能趁机内斗。保持你们的存在，就是对‘黑月’其他分支的一种牵制和警告。只要你们持续展现出价值，聪明的政客就知道‘养寇自重’的道理。”
驾驶舱里再次沉默。索菲亚的分析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逻辑上说得通。
“合作的具体形式？”凌问。
“我牵线，安排你们与灰石长老的代理人进行一次绝对保密的远程会谈。你们提供证据，并提出你们的需求——比如，需要长老在你们离开商盟势力范围前，提供一定程度的安全通道和信息屏蔽，干扰‘黑月’的追捕。同时，你们需要承诺，在长老需要的时候，对指定的‘黑月’外围目标进行打击，制造持续压力。”
“相当于一份临时雇佣契约。”墨先生说。
“互惠互利的契约。”索菲亚纠正，“你们得到喘息和发展的窗口，长老得到打击政敌的武器和业绩。而我，得到你们的友谊，以及未来可能的……更深层次合作的机会。”
她说完，静静等待回应。
凌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权衡。与一个陌生的商盟长老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索菲亚指出的道路，确实是目前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最佳选择。被动逃亡，他们迟早会被“黑月”布下的天罗地网罩住。
“我们需要验证。”凌最终说道，“验证灰石长老的诚意，验证你所说的‘保证’。”
“合情合理。”索菲亚并不意外，“我可以安排一次试探性的接触。比如，让长老的代理人提供一条绝对安全的、返回永恒集市外围某个隐蔽地点的航道许可，并提供一处‘黑月’非核心但可验证的小型据点坐标。你们可以自行判断情报的真伪和价值。”
这很公道。既展示了能力，又留下了余地。
“可以。”凌点头，“安排会面吧。但我们只和代理人谈，并且需要全程加密，地点由我们定。”
“明智。”索菲亚站起身，“我会去协调。二十四小时内给你们消息。”
她走向气密通道，在入口处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凌，眼神意味深长：
“凌先生，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但有时，基于共同利益的同盟，比虚无的友情更牢固。祝我们……合作愉快。”
她离开后，气密通道断开，游艇悄无声息地滑入小行星带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货船驾驶舱里，气氛依旧凝重。
“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瑞娜问。
“关于灰石长老的部分，逻辑通顺，应该不假。”墨先生分析，“关于她自己的动机……更复杂。她投资的可能不只是我们，更是‘混沌灵根’的未来，以及通过我们可能接触到的、更深层的上古秘密。”
凌看向舷窗外索菲亚消失的方向，缓缓道：
“不管她有几分真，我们现在需要这条出路。但记住，与他们的每一次接触、每一份交易，都要留好后手。艾莉丝，准备最高等级的加密通讯协议。瑞娜，检查所有武器系统，做好随时应对意外的准备。”
“至于老狗……”凌的目光投向生活区的方向，“他身份特殊，暂时不要让他参与核心决策。但可以适当透露部分信息，观察他的反应。”
他坐回椅子上，肋骨的疼痛依旧，但眼神更加清明。
一条新的路，在黑暗中浮现了。
而这条路是通向生门，还是更深的陷阱，需要他们一步一步，谨慎地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