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的引擎维持在最低功率，船体在深邃的星空中几乎静默滑行。舷窗外的星辰缓慢移动，永恒集市早已缩成一个遥远的光点，但驾驶舱里的气氛并未因此轻松。
凌靠在副驾驶座上，肋骨的伤处传来持续而沉闷的痛感，像有根钝锥在里面慢慢搅动。瑞娜给的镇痛剂压制了最尖锐的部分，但无法消除这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他闭着眼，混沌之气在体内以比以往更流畅的路径缓缓运行，所过之处带来细微的麻痒——那是组织在加速修复的信号，但速度远跟不上消耗。
墨先生坐在主驾驶位，机械手指在导航面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艾莉丝的虚拟影像悬浮在中央全息台上，周围环绕着十几块不断刷新的数据窗口。瑞娜刚检查完货船的维生系统，拿着一份刚刚打印的物资清单走过来。
“食物和水够三个月，能源够四次标准跃迁再加两个月的巡航。医疗物资……我们消耗很大，但基础补给还算充足。”她说着，在凌旁边的折叠椅坐下，“你的伤，至少需要两周完全不参与战斗才能稳定。但这只是理想情况。”
凌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驾驶舱里的每一个人。墨先生停下了敲击，艾莉丝抬起视线，瑞娜放下清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后的疲惫，但更深层的是不安——一种知道危险并未远去，只是暂时隐入黑暗的不安。
“我们得谈谈。”凌开口，声音因为伤势显得有些沙哑，“谈接下来怎么办，谈‘黑月’。”
瑞娜第一个接话：“仓库伏击我们赢了，证据抛出去了，永恒集市现在肯定一团糟。‘黑月’第四分支至少会暂时收敛，不是吗？”
“收敛，不是消失。”墨先生接道，机械眼红光平稳地闪烁，“我们在永恒集市闹的动静，对‘黑月’这样的组织来说，就像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水花很大，会惊走鱼，搅浑水，但池塘还在，扔石头的人也还在岸上。他们会记住扔石头的人。”
艾莉丝调出几组数据流：“我一直在监控永恒集市及周边三个跳距内的公共网络和加密频段。关于‘仓库区不明势力火拼’和‘商盟内部渗透疑云’的话题热度在上升，但上升曲线……不太自然。有至少三股明显的水军在引导讨论方向，试图将焦点从‘黑月’转移到‘商业竞争’和‘执法腐败’上。‘黑月’的公关机器已经启动了。”
“这很正常。”凌说，“他们在商盟经营多年，不可能没有应对危机的预案。我们手里的证据能让他们狼狈，能让他们损失一些外围爪牙和据点，甚至能让第四分支暂时失势。但然后呢？”
他稍微坐直，肋骨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微微皱眉，但语气没有变化：“然后他们会复盘。他们会发现，我们几个人，没有背景，没有庞大势力支持，就让他们在永恒集市栽了这么大跟头。他们会重新评估我们的威胁等级——不是降低，而是调得更高。”
瑞娜明白了：“因为我们证明了我们有能力伤害他们，而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不可控的威胁。”
“对。”凌点头，“尤其是现在，他们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芯片在我们手里，甚至可能猜到了我‘火种’的身份。对他们来说，我已经从一个‘可能掌握有趣技术的遗民’，变成了‘必须掌控或清除的优先目标’。”
墨先生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所以问题不在于我们离开了永恒集市，而在于我们离开后，‘黑月’会怎么做。他们有几个选择：第一，立刻派遣精锐小队跨星域追杀，不惜代价。考虑到我们刚重创了他们的人，这种可能性不低。”
“第二，”他继续，“利用他们在其他星域的影响力，发布高额悬赏，让佣兵、海盗、赏金猎人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围过来。我们就算能打退一两波，也会被持续消耗，最终露出破绽。”
“第三，”艾莉丝补充，“也是最麻烦的——他们可能已经通过情报分析，大致猜到了我们的目的地是‘漂游深渊’。那么，他们不需要追在我们后面，只需要提前在那里布置。深渊环境极端，任何一点预先设置的陷阱或伏兵，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驾驶舱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生命维持系统轻微的气流声。
凌看着舷窗外无尽的黑暗。星辰稀疏，远方有一片缓慢旋转的星云，散发着冰冷的蓝白色光芒。这片宇宙如此辽阔，但对“黑月”这样的存在来说，追踪几个有明确特征的目标，并非不可能。
“我们就像带着伤在荒野里逃命的动物。”凌缓缓说，“‘黑月’是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他们知道我们的目标水源地，知道我们必经的几条兽径，甚至可能在我们抵达前就在水源旁埋下陷阱。我们跑得再快，躲得再隐蔽，最终还是要走到水源边喝水。”
瑞娜握紧了拳头：“那怎么办？难道永远逃下去？”
“不。”凌的眼神沉静下来，“被动逃窜，主动权永远在猎人手里。我们需要做一件事：在抵达水源之前，想办法让猎人自己也陷入麻烦，让他顾不上全力追捕我们，至少，要让他伸向我们的手变得迟缓、变得犹豫。”
墨先生机械眼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反击？但我们刚离开永恒集市，手头资源有限，怎么反击？”
“不是直接武力反击。”凌说，“是借力打力。‘黑月’在永恒集市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死了那么多人，还牵扯到执法官员和商业丑闻。商盟高层不可能全都无动于衷。总有人会因此利益受损，总有人会对‘黑月’的肆无忌惮感到不满。”
艾莉丝快速调出一些背景资料：“根据公开信息和部分深层情报交叉分析，商盟最高议会由十二位实权长老把持。‘黑月’在永恒集市的业务，与其中至少三位长老的利益网络有深度绑定，但与另外两位长老的势力范围存在潜在冲突。尤其是主管内部安全和贸易仲裁的‘灰石长老’，据说其派系对‘黑月’的过度扩张一直有微词。”
“微词不够。”凌说，“我们需要将‘微词’变成‘实质行动’。需要有人愿意在规则内，利用我们提供的证据，对‘黑月’进行打击，牵制他们的精力和资源。”
瑞娜皱眉：“谁会为我们冒这个险？我们又拿什么去交换？”
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全息台上那些不断滚动的数据流，看着艾莉丝整理出的关于“黑月”舆论操控的痕迹，看着永恒集市方向那若有若无的网络波动。
就在这时，驾驶舱的主通讯面板突然亮起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不是公共频道，也不是他们预设的加密线路，而是一个优先级极高的私人直连请求。请求直接穿透了货船的基础防火墙——显然发送方拥有极高的权限，或者提前植入了后门。
请求方显示为一个经过多次加密跳转的匿名代码，但来源定位的最后一个可用节点，指向永恒集市上层区。
艾莉丝立刻开始反向解析，三秒后抬头，虚拟影像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信号特征……匹配索菲亚·陈的私人紧急通讯协议。但加密等级比之前高了两级。”
凌和墨先生对视一眼。索菲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联系他们。
“接通。”凌说。
通讯建立，没有视频，只有音频。陈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慵懒的优雅，多了些直接和紧迫：
“凌先生，希望没打扰你们‘愉快的’星际旅行。不过我想，你们现在应该没心情欣赏风景。”
凌对着麦克风平静回应：“索菲亚女士。这个时候联系，有事？”
“当然。”索菲亚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你们在永恒集市玩得那么大，临走还送了‘黑月’一份大礼。我猜，你们现在应该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对吧？比如……如何避免在抵达那个‘小水塘’之前，被愤怒的猎人撕碎？”
驾驶舱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她知道的比他们想象的更多。
凌没有否认：“你有建议？”
“建议谈不上。”索菲亚说，“但我手上有份‘筹码’，或许能解你们的燃眉之急。一份关于‘黑月’，关于商盟高层，关于如何让猎人自己也后院起火的……筹码。”
她停顿了一秒，语气变得正式：
“有兴趣谈谈吗？关于……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