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的回复在十八小时后抵达。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加密数据包。艾莉丝用预先约定的解码密钥解开，里面包含三个文件：一个坐标、一组动态通讯协议密钥、以及一行简短的文字说明：
【代理人已就位。使用密钥建立链接，坐标即为虚拟会面空间锚点。对方代号‘白瓷’。祝顺利。——sc】
坐标指向一片远离常规航道的虚空，周围没有任何大型天体，只有稀薄的星际尘埃。这种地方进行加密通讯，极难被常规手段监听或定位。
“准备工作。”凌下达指令。
货船调整航向，进入隐匿航行模式，朝着指定坐标悄无声息地驶去。瑞娜全面检查了飞船的武器和防御系统，确保一旦遭遇突发状况能第一时间反应。墨先生和艾莉丝则专注于通讯环节，在货船主计算机内构建了一个虚拟的隔离环境，所有与外界的交互都会经过多重加密和伪装，即使被强行突破，也只会导向一个预设的、充满误导信息的镜像系统。
老狗被暂时请到货舱休息区，瑞娜以“需要全面检修驾驶舱设备”为由，温和但坚定地将他与核心区域隔离开。老狗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拿着瑞娜给他的一台装载了部分公开星图和老电影的平板电脑离开了。
“他太安静了。”瑞娜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
“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藏得太深。”墨先生回应，“先处理眼前的事。”
四小时后，货船抵达坐标点，悬停在虚无之中。周围是永恒的黑暗，只有极远处几颗衰老恒星的微弱光芒。
“建立链接。”凌说。
艾莉丝输入动态密钥，启动了虚拟会面程序。驾驶舱中央的全息台投射出一个简约的灰色房间影像，只有一张金属长桌和两把椅子。凌的虚拟形象坐在桌子一侧——这是经过处理的形象，面部模糊，声音也经过了调制。
几秒后，桌子的另一侧，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代号“白瓷”。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行政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虚拟影像。她的形象看起来同样经过处理，边缘有细微的像素波动。
“凌先生。”白瓷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是灰石长老在此事务上的全权代理人。我们可以省去试探，直接谈条件。”
干脆利落。凌喜欢这种风格。
“可以。”凌的虚拟形象微微前倾，“索菲亚女士转述了基本意向。我们需要看到诚意。”
“合情合理。”白瓷点头，抬手在空中一点，一份简短的清单出现在桌面上方，“这是初步的诚意展示：第一，一条经过加密、由长老权限临时开通的安全航道许可，有效期七十二小时，终点是永恒集市外围第七扇区的废弃导航信标‘灯塔-17’。该坐标点远离常规监测，且周边三光分内没有‘黑月’已知的监控节点。你们可以前往该处进行补给或设备维护，而不会被商盟官方记录。”
清单上附带了航道详细数据和信标坐标。
“第二，”白瓷继续，“一份情报：‘黑月’第四分支在‘寂尘星域’边缘的一个小型物资中转站坐标。该站点主要用于储存和转运一些不宜公开的敏感材料，常驻守卫不超过五人，属于外围中的外围。情报包含站点的结构简图、换班时间、以及一条未记录的备用出入通道。你们可以自行验证其真伪和价值。”
情报细节随后显示。
这两份“诚意”很实际。航道许可提供了临时的安全避风港，而情报则像一块试金石——如果情报为真，说明对方确实有能力获取“黑月”的内部信息；如果为假或包含陷阱，团队也能提前警觉。
“验证需要时间。”凌说。
“你们有二十四小时。”白瓷表示理解，“验证之后，如果愿意继续，我们再谈正式合作内容。如果验证失败，或你们认为风险过高，可以单方面终止。本次接触记录将被彻底清除。”
公平得近乎苛刻。但也正因如此，显得更有诚意。
“我们会验证。”凌确认。
虚拟会面暂时中断。
货船没有前往“灯塔-17”，而是朝着“寂尘星域”边缘悄然行进。根据白瓷提供的情报，那个小型中转站距离他们目前位置只有一次短途跃迁的距离。
六小时后，货船隐藏在一块巨大的星际岩石阴影中，远程传感器对准了那个坐标点。
扫描结果与情报高度吻合：一颗不起眼的小行星，表面有伪装成陨石撞击坑的入口。能量探测显示内部有稳定的低功率能源反应和五个生命信号。换班时间也大致符合。
艾莉丝尝试侵入其外围通讯，捕捉到了几句零散的对话，内容涉及一批“需要特殊保存的生物组织样本”即将被转运。
“情报基本属实。”墨先生总结，“站点规模、防御、甚至内部对话透露的部分业务，都与‘黑月’第四分支的风格相符。没有检测到明显的陷阱信号。”
“航道许可呢？”凌问。
艾莉丝调动了商盟航道管理数据库的公开访问记录，模拟查询了“灯塔-17”周边七十二小时的航运动态，确认该区域被临时标记为“设备维护，暂缓通行”，标记权限来自内部安全部门的某个高级别指令，与灰石长老的职权范围吻合。
验证完成。对方确实有诚意，也有能力。
二十四小时时限将至，虚拟会面再次建立。
“验证结果？”白瓷问，似乎早已预料到答案。
“通过。”凌直言，“谈正式合作吧。”
“好。”白瓷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调出了一份结构清晰的协议草案，投射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临时合作框架协议（草案）】
甲方（灰石长老，代理人为白瓷）：
有限政治庇护：在团队滞留商盟势力范围内期间，利用规则内的权限，干扰和拖延“黑月”通过官方渠道发起的追捕请求及信息调查。
情报共享：提供关于“黑月”在商盟境内活动、特别是针对团队追捕行动的已知情报（非核心机密）。
有限后勤支持：在必要时，提供安全通讯渠道、特定区域的临时航道便利、以及经过审查的补给点信息。
乙方（凌团队）：
证据提供：提供“貔貅主”数据库中，涉及“黑月”第四分支严重违法（如谋杀、贿赂、非法基因实验、策划武装冲突）的确凿证据，并配合进行必要的“技术处理”，以便甲方能在规则内使用。
战术打击：在甲方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对“黑月”外围目标（非核心人员聚集地或关键设施）进行精确打击，制造持续压力，牵制其精力。
信息误导：配合甲方，在特定情况下释放经过设计的虚假信息，扰乱“黑月”的判断。
协议约束：
本协议为临时性，有效期至乙方确认离开商盟主要势力范围，或任何一方提出终止。
双方行动需保持最大限度的隐蔽性，不得公开协议存在。
甲方不保证绝对安全，乙方需自行承担行动风险。
协议内容简洁清晰，权责分明，没有模糊地带。
“我们需要明确‘指定打击目标’的范围和性质。”凌指出，“我们不会攻击平民或执行明显自杀式的任务。”
“可以写入补充条款。”白瓷爽快同意，“目标仅限于‘黑月’的武装人员、非法设施、或证据确凿的犯罪窝点。具体任务前会提供详细评估报告，你们有否决权，但需给出合理理由。”
“情报共享的具体范围和时效性？”
“时效性为情报获取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范围……排除涉及长老核心利益及最高机密的部分。重点是‘黑月’的近期动向、已知的追踪小队信息、以及他们在你们目标区域的可能部署。”
“我们需要一份初始情报，作为协议生效的‘订金’。”凌要求。
白瓷似乎预料到这一点，立刻发送了一份文件：“这是根据我们目前监控，发现的‘黑月’第七分支近期异常调动情报摘要。他们有一支精锐行动小组在两周前失去了常规联络，最后已知轨迹指向……漂游深渊外围的‘碎影星带’。这支小组代号‘捕火’，任务性质不明，但优先级很高。”
“捕火……”凌记住了这个名字，“还有什么？”
“就这些。”白瓷说，“更多细节，需要你们正式履行协议义务后，按需提供。”
凌在脑海中快速沟通的艾莉丝、墨先生和瑞娜交换了意见。协议风险可控，回报明确，是目前打破被动局面最可行的方案。
“我们接受。”凌最终说道。
“明智的选择。”白瓷的虚拟形象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协议即时生效。第一份‘订金’情报你们已收到。请在三日内，将‘貔貅主’证据中，适合公开引爆的部分，通过指定渠道发送给我们。我们会开始‘造势’。”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作为附加善意提醒：根据非正式渠道消息，‘黑月’对你们在永恒集市行动的评估已完成。结论是‘高威胁，需优先处理’。他们在商盟境内的追捕网络正在调整升级。请务必小心。”
虚拟会面结束，链接彻底断开。
驾驶舱里，真实的灯光取代了虚拟影像的微光。
“协议达成。”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肋骨的疼痛感似乎都减轻了些，“艾莉丝，开始准备证据包，按协议要求进行‘无害化’处理。瑞娜，检查装备，我们可能很快就有‘活儿’干了。墨先生，分析那份关于‘捕火’小组的情报。”
他看向舷窗外，那片通往漂游深渊的黑暗。
风暴还未停歇，但现在，他们手里多了一把伞，和一个可能搅动风暴的机会。
利益同盟，正式结成。而第一个任务，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