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离开永恒集市的引力范围，进入平稳的亚光速巡航状态。舷窗外的星空恢复了正常的分布，那座庞大、混乱、危险的空间站变成了视野中一个逐渐缩小的光点。
驾驶舱里，凌靠在副驾驶座上，终于允许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肋骨的伤口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混沌之气在体内缓慢流转，修复着最严重的损伤，但这个过程很慢，而且消耗巨大。
瑞娜在检查船上的医疗设备——这艘索菲亚安排的货船虽然外表普通，但内部配置很齐全：一个标准医疗舱、一套基础实验室设备、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武器维护台。她给凌重新处理了伤口，注入了促进骨骼再生的纳米机器人和止痛剂。
“你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的完全休息。”瑞娜收起医疗包，语气不容反驳，“混沌之气可以加速愈合，但前提是你的身体有足够的能量储备。现在你像一块被榨干的海绵，再强行使用力量，下次断裂的可能就不只是肋骨了。”
凌点点头，没有争辩。他知道瑞娜说得对。
墨先生坐在驾驶座上，设置好自动导航，然后转身面向众人。他的机械手臂正在自我检修，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航向设定为‘漂游深渊’边缘的第一个导航点。”他说，“按照当前速度，预计七天后抵达。期间我们会经过两个无人星域，可以在那里短暂停留，补充燃料和检查飞船状态。”
艾莉丝的虚拟影像出现在主控台上。她看起来比之前凝实了一些——货船的计算核心比安全屋的服务器更强大。
“我已经全面扫描了这艘船。”她报告，“没有发现追踪信标或隐藏监控设备。索菲亚这次很干净，至少表面上很干净。船上储存了足够六个人使用三个月的食物、水和氧气，能源储备也达到了78。另外……我在货舱的隐蔽隔层里发现了这个。”
她调出一个扫描图像。图像显示货舱地板下有一个加密储物箱，尺寸约一立方米。
“能打开吗？”凌问。
“需要三重密码，我正在破解。”艾莉丝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第一层是标准商用加密，已经解开。第二层是军方级别的动态密码……需要时间。第三层……”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层是生物特征锁。需要特定人员的基因序列才能开启。”
“谁的基因？”
“正在分析锁定协议……”艾莉丝闭上眼睛，数据流在她身边高速旋转。几秒后，她睁开眼，“锁定目标：凌。准确地说，是你体内混沌灵根的能量特征频率。索菲亚在安全屋时应该采集过你的能量样本。”
凌站起身，走向货舱。其他人跟着。
货舱里堆满了标准物资箱，艾莉丝指引他们移开几个箱子，露出地板上的一个暗格。暗格表面是光滑的金属板，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凌把手掌按上去。
金属板亮起柔和的蓝光，开始扫描。凌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吸力从掌心传来，似乎在抽取他体内混沌之气的频率特征。
五秒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金属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下面的储物箱。
箱子里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最显眼的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罐，罐子里装着大约两百克灰黑色的细沙状物质。细沙在无重力环境下缓缓漂浮，内部有细微的银色光点闪烁，像微缩的星空。
“混沌之尘。”声音带着激动，“纯度……至少95。这是修复灵根第二阶段所需的关键材料之一，我之前只在芯片的配方列表里见过描述，没想到真的存在。”
凌拿起水晶罐。罐子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温暖感，仿佛里面的细沙有自己的生命。
除了混沌之尘，箱子里还有另外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高纯度灵晶碎片——每一枚的能量浓度都远超他们之前获得的标准碎片。
一套精密的手术工具，标签上写着“灵能回路微刻套装”，显然是用来在义体或生物组织上刻画能量回路的专业设备。
还有一本纸质笔记本。封面是朴素的黑色皮革，没有标题。
凌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激动状态下记录的。笔记内容是关于“万物起源之泉”的研究摘要，包括它的可能本质、历史记载中的出现规律、以及……如何与它“沟通”的理论。
笔记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泉非死物，乃活源。欲得其力，先获其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大祭酒遗训，录于联盟覆灭前七日。真伪待考。】
“大祭酒……”凌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这是第二次看到了——第一次是在芯片里关于“火种计划”的记录中。
“看来索菲亚给的‘回礼’比我们想的更重。”墨先生说，“混沌之尘、高纯度灵晶、专业工具、还有研究笔记……这些足够我们为灵根修复做充分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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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呢？”瑞娜问，“她不会白送这么多东西。”
“代价已经付了。”凌合上笔记本，“我们帮她搅浑了永恒集市的水，削弱了‘黑月’第四分支，还给了她关于第四分支族长行踪的情报。这些足够她巩固自己在永恒集市的地位，甚至可能从‘黑月’其他分支那里换取好处。”
他看向箱子里那些珍贵的材料。
“对我们来说，这是雪中送炭。对她来说，这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清点完收获，众人回到驾驶舱。
艾莉丝开始汇报她监控到的永恒集市后续动态。
“证据发送后六小时，执法部成立了特别调查组，组长是执法部副部长——根据我们之前的情报，这个人没有被‘黑月’渗透，属于相对干净的派系。调查组已经传讯了名单上的十七个人，其中九人被正式逮捕，其余人被限制离境。”
“克罗尔集团发布公告，承认内部存在‘个别员工的违规行为’，宣布将全力配合调查，并开除了市场部主管和三名相关员工。他们在黑市的几个联络站已经关闭，明显在收缩势力。”
“秘银会最惨。”艾莉丝调出一段新闻摘要，“‘银梭’在试图逃离永恒集市时被拦截，反抗过程中被击毙。秘银会高层紧急召开会议，宣布进行‘全面内部整顿’，暂停所有高风险中介业务。他们的信誉受到重创，预计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貔貅主呢？”
“被执法队送到医疗中心后，一直处于严密监护状态。但两小时前……”艾莉丝顿了顿，“医疗中心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一台生命维持设备短路起火，波及了貔貅主的病房。虽然火被及时扑灭，但貔貅主……确认死亡。执法部宣称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但我在事故前的监控记录里，发现了两个伪装成维修工的可疑人员进入医疗中心，他们的行动模式与‘黑月’清理小队高度吻合。”
“灭口了。”墨先生平静地说，“意料之中。”
“所以‘黑月’第四分支虽然遭受重创，但依然有能力在永恒集市内部执行清理任务。”瑞娜总结，“他们只是暂时隐匿，不是消失了。”
“对。”凌看向舷窗外无垠的星空，“这场战斗，我们赢了这一局，但战争还在继续。他们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漂游深渊，知道我们想要修复灵根。接下来，他们会调整策略，用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追捕我们。”
驾驶舱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墨先生开口：“但我们也有收获。混沌归元诀入门，获得了关键材料，知道了更多关于‘泉水’的线索。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潜在的盟友。”
他看向躺在医疗舱里的老狗。
老狗还在昏迷中，但生命体征稳定。瑞娜检查过，他体内的镇静剂效果正在消退，预计几小时后会醒来。
“如果他真的是‘黑月’的前基因工程师，”墨先生继续说，“那他掌握的技术和情报，可能对我们有巨大价值。当然，也可能是个巨大的风险。”
“等他醒了，好好谈谈。”凌说，“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优先级。”
他调出星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关键坐标：索菲亚给的“泉水”预测位置、第七分支秘密据点的坐标、还有几个沿途可能补给的中转站。
“七天后抵达漂游深渊边缘。在这期间，我需要完成混沌归元诀第一层的巩固，并且尝试将混沌之尘初步融入灵骸道网络——这是修复方案第二阶段的基础。瑞娜，你需要熟悉新的手术工具，准备可能需要的义体升级。墨先生，继续研究芯片里关于‘泉水’和‘黑月’第七分支的资料。艾莉丝，监控所有可能追踪我们的信号，同时尝试破解索菲亚给的第七分支据点数据。”
每个人都点头，接受了任务。
货船在寂静的星空中平稳航行。
驾驶舱的照明调暗了，只留下必要的仪表灯光。凌看着舷窗外不断后退的星辰，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混沌之气。
它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在经络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伤痛被抚平，疲惫被洗去。虽然还很微弱，但这股力量让他看到了希望——修复灵根，找回记忆，解开所有谜团的希望。
而代价……是与一个横跨星际的古老组织为敌。
值得吗？
凌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他苏醒在锈蚀星垃圾场的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要么前进，解开所有谜团，掌握自己的命运；要么倒下，成为宇宙中又一粒无人记得的尘埃。
他选择前进。
永远前进。
货船离开永恒集市二十四小时后。
她正看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加密报告。报告内容是“黑月”第四分支在永恒集市所有已知据点的清理情况——执法部特别调查组动作很快，已经查封了三个仓库、两个伪装公司，抓捕了三十七名相关人员。
“损失惨重啊。”索菲亚轻声说，“不过也好，第四分支一直太张扬，该让他们吃点苦头了。”
她的助理站在一旁，低声问：“小姐，我们给‘铁匠’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混沌之尘在黑市上能换三艘同等规格的货船。”
“投资要看长远。”索菲亚放下报告，“如果他真能修复混沌灵根，成为第二个‘大祭酒’……那现在这点投入，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黑月’不会善罢甘休。第七分支已经注意到我们和‘铁匠’的接触了。”
“那就让他们注意。”索菲亚微笑，“第七分支和第四分支向来不和，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牵制，对我们有利。而且……”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
“我很好奇，这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火种’，到底能走多远。这场戏，我们慢慢看。”
而在永恒集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身影站在暗处，看着手中的数据板。
数据板上显示着货船的航行轨迹，以及一行冰冷的分析结论：
【目标航向确认：漂游深渊。预测目的地：‘万物起源之泉’可能坐标之一。】
【建议：启用第七分支潜伏单位，在目标抵达前布控。】
【行动代号：‘捕火’。】
身影关掉数据板，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线条分明的下巴，和一抹冰冷的微笑。
“游戏还没结束，‘铁匠’。”他轻声说，“我们深渊见。”
身影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货船继续航行，驶向那片连星辰都为之扭曲的未知领域。
前方是希望，也是更大的危险。
但凌和他的团队，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