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听张昀这么说,笑着接口道:“允昭此言差矣!”
“纵是纸上谈兵”,亦非庸才可为!赵括虽败亡长平,然其对阵者,非他人,乃是武安君白起!”
“白起是何许人也?”
“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
“鄢郢之战,溺毙楚军数十万!”
“陉城之战,破韩魏联军于华阳,斩首十五万!”
“试问昔日六国之中,又有谁曾真正挡住了武安君的兵锋?”
“而赵括于军中粮绝、内外交困之际,犹能统御四十万饥疲之师,在秦军倾国之力的猛攻下,死守壁垒整整四十六日!”(时间上超过了二战时期的法国)
“彼时军内已至人相食的绝境,但已困厄至极的赵军,尤能在赵括的组织下对秦军营垒发起决死突围!其将士卒编为四队,轮番冲击秦营,直至最后亲自披挂上阵,率精锐死战,被秦军乱箭射杀,赵军方才彻底溃散————”
“观其于此等绝境中的坚韧与统御之能,起码以肃所知的袁公路麾下诸将,应是无一人能及。”
“况且,赵军换帅之前,本就已遭数次败绩。廉颇虽为名将,然其败退丹河东岸时,对面秦将不过是王龁!”
“那王龁虽也为秦国宿将,颇有善战之名,又岂能与武安君比肩?”
“若赵括当日对阵的依旧是王龁,其主动进攻之策,胜负犹未可知也!”
张昀听他说完,嘴角抽搐了一下,拱手道:“子敬高见!”
如今还是图样!
虽然为人还算沉稳,但就是喜欢说出一些标新立异的激进观点,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已经有点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feel了。
“好为大言”就是说你呢!
不过鲁肃这番话,倒是点燃了众人的谈兴,帐内七嘴八舌,一时间热闹非凡。
期间时不时便有人给刘备递入书简,他都只是略扫一眼便置于案旁,全情投入讨论之中。眼见帐外天色已晚,刘备索性吩咐道:“开宴!大家边吃边谈!”
不多时,各色肴馈如流水般呈上。刘备举盏道:“今日虽捷,然营中降卒众多,情形与下村时相仿。故此营中人等,酒水依旧是限饮三盏,聊表庆贺,不要贪杯误事!”
本来还无比兴奋的张飞,瞬间便蔫了大半,嘴巴蠕动着想要争取一下,却迎上刘备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眼神。
翼德,你猜我那句“不要贪杯误事”是说给谁听的?
张飞因在阵前戏耍孙观一事,在战后被刘备好一顿数落,此时还有些心虚。
在被自家大哥一个眼神瞪回来之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然而在开席之后,张昀便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众人无需再提醒,已将“以水代酒”的套路运用得炉火纯青,一碗清水端得比酒还郑重。
尤其是赵云,此刻竟一反常态,分外活跃,带头对张昀发动了“水攻”:“允昭今日奇谋破敌,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有了赵云带头冲锋,众人纷纷效仿。
一时间,各种敬词、祝语伴随着一碗碗清水,源源不断地涌向张昀!
可怜他被众人团团围住,轮番“敬酒”,忙活得连吃口菜的空隙都没有。
在被大家排着队灌了一肚子凉水之后,张昀腹胀难忍,只觉欲哭无泪,连连告侥:“诸位————诸位!昀不胜酒力”,真的不能再饮了!”
“让————让我吃口菜垫垫行不?”
“不能再喝了,马上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
其声如泣如诉,闻者却是笑声更欢!
最终,禁受不住“大水漫灌”的张昀,也只能效仿前些时日的赵云,施展“尿遁”大法,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逃出了军帐。
解决完生理须求,张昀望着灯火通明、喧闹依旧的中军帐,心有馀悸地揉了揉依旧有些鼓胀的肚子。
此时,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为何当日赵云宁可在外面瞎溜达也不愿再回去这哪里还是庆功?
分明就是“上刑”!
还是惨无人道的“水刑”!
张昀在帐外稍远一点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溜达了好一阵,中间又放了两次水,腹中那股翻涌的坠胀感方才缓解了不少。
等他溜达回中军帐附近,却见刘备正和陈到站在帐外低声说着什么。最后刘备拍了拍陈到的肩头,示意其回帐,自己却未再入内,反倒带着四名亲兵往这边走来。
张昀注意到,在那四名亲兵中,有一人端着个托盘,另一人则拎着酒坛与酒器。
张昀扭头望了望身后,正是降卒营地的方向,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刘备看见他在路边站着,远远便笑着招呼:“允昭,怎么不回帐中?”
张昀一脸无奈地说道:“昀实在是不胜酒力”,再进去喝一阵,怕是要当场吐出来了。”
刘备闻言大乐:“哈哈哈!那日我问子龙,他所言和你颇为一致。吾听闻————”
“这“以水代酒”的妙法,始作俑者便是你?”
张昀脸上露出苦笑,缓缓点头。
“你呀、你呀,”刘备指着他,脸上笑意更甚:“我方才还在疑惑,为何今日子龙竟是大违常态——这就叫作茧自缚!”
张昀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赶忙打岔道:“主公携此酒食,莫非————是去寻臧宣高?”
倒不是他未卜先知,只是此刻营中值此待遇者,除了臧霸外,也没别人了。
刘备点了点头:“正是。”
张昀闻言立刻道:“那————昀可随主公同往否?”
刘备笑着应允:“自无不可。”
二人遂一同向看押臧霸的营帐行去。
张昀瞥了一眼托盘中的菜肴,打趣道:“臧宣高今夜的伙食,竟然比的还要丰盛几分。”
刘备不觉莞尔:“方才我问过叔至,今夜所有降卒皆是一碗粟粥果腹,臧霸亦不例外。想他八成未饱,故而送些吃食过去。”
说到这,他看向张昀:“怎么,允昭也想再用些?”
张昀摸着有些空落落的肚子,坦然道:“昀确有此意。方才腹中之酒”已尽付东流,如今正是饥肠辘辘之际。”
刘备听罢,又是一阵爽朗大笑。之后他略一沉吟,招手唤过身后一名未持物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亲兵领命之后,转身快步离去。
张昀看着亲兵离去的背影,试探着问:“主公————可是欲将臧宣高收为己用?”
刘备目光微凝,缓缓点头:“确有此意。”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颇为复杂的情绪。
在刘备看来,臧霸自受陶谦招抚后,一直还算是安守本分。
陶谦令其屯兵开阳,西边是守住蒙山谷地以拒兖州,北边则是扼控沂沭河谷以防青州,对此臧霸称得上是尽职尽责。
去年曹操大举入侵时,他亦未作壁上观,不但挡住了曹军派往琅琊的偏师,还出兵袭扰曹军后方(不过没起到什么作用就是了)。
虽是流寇出身,然大节未失,立场始终是站得比较稳的。
然而,自打陶谦身故,徐州局势风云变幻。
先有张昀定“以退为进”之计,推陶商上位;后有陈登为加速张昀的计划,怂恿陶商派曹豹讨伐臧霸!
可臧霸在开阳,不过是老实屯驻,并无大过,所谓“不缴赋税”纯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陶谦既以开阳为门户托付,州府却未曾供给其粮食军饷,臧霸仅凭下辖三县之地(开阳、即丘、临沂)养活数千兵卒,未四处劫掠已属难得,岂能再苛责其“不纳粮”?
这不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吗?
便是其后欲扩张势力,亦是向兖州泰山郡用兵,在曹豹攻伐开阳之前,臧霸从未主动侵扰徐州腹地。
至于其与琅琊国相萧建的摩擦,则更是一笔糊涂帐。
按照道理来说,萧建是朝廷派遣的琅琊国相,天然就占据了大义名分。然其人自董卓挟持献帝西迁,尤其是在陶谦和袁术结为同盟后,渐渐也对州府之命阳奉阴违,属于圈地自守型。
而且这个人在私底下,还一直都和袁绍不清不楚。曾数次从琅琊出兵,策应袁绍攻打公孙瓒所立的青州刺史田楷。
刘备在平原时,没少听田楷蛐蛐萧建,对这个“吃里扒外”的琅琊国相,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故此,对于臧霸此番率军南下,刘备在心中的定性接近于“自卫反击”。
(虽然可但是,汉末三国没有这种说法)
当然了,臧霸在东海郡境内确实也没少发动“劫掠”,但其行事尚算“规矩”:以求财掠粮为主,顺便裹挟青壮,罕有滥杀之事。
毕竟在他原本的构想中,这一战打下的地盘都是自己的,所以跟抢一把就跑路的融比起来,算的上是克制和收敛。
如果再跟冲进徐州大搞“三光”的曹老板相比,那臧霸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和善”了。
正因如此,刘备对臧霸本人并无太多恶感。
此前两军阵前厮杀乃是各行其是,可如今胜负已分,且引臧霸南下的初衷也基本达成,刘备自然无意再赶尽杀绝,反倒真心想将这位颇具才干的豪杰收归摩下。
张昀对此举颇为赞同:“臧宣高率泰山军纵横徐兖,在琅琊、泰山一带颇有根基。主公若能收服其心,日后我军若想图谋兖州,必可为一大助力!”
其实张昀对臧霸的观感也不算差。
此人并非是如昌豨那般的反复无常之辈。
历史上臧霸在投曹后,不仅主动将家眷送往邺城为质,更是跟着魏军南征北讨战功卓着,官至假节镇东将军,都督青徐军事,封武安乡侯。死后更得魏明帝曹睿特许,从祀于曹操庙庭(也就是配享太庙,荀或就没这个待遇)。
陈寿将他与李通、文聘并列,赞其“镇卫州郡,并着威惠”。
卢弼则将其与李通、钟繇并论,曰:“李通淮、汝,臧霸青、徐,与钟繇关中之任并重,实委全局所系,不仅一隅之得失也”。
刘备听了张昀的话却摇了摇头,语气沉静:“我所思者,倒非此等利益算计。只是————心中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看押臧霸的营帐。
作为泰山军主帅,臧霸享有单独的营帐,帐外配有八名甲士站岗巡视,戒备可谓森严。
入得帐中,张昀环顾四周,看出此帐明显是泰山军高级将领所用,帐中的陈设颇为齐整。
此时臧霸身着素色里衣,正坐于榻上。
见有人进来,他缓缓起身,神色平静,身上并无绳索镣铐之类的拘束。
刘备身后跟着的亲兵迅速上前,将托盘中的酒菜布于帐中桌案之上,复又从帐外搬入两张矮案,铺席置凭几,各摆上了一些酒菜,随即退至一旁。
“臧将军久违了。”
刘备率先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一载前在即丘城下,你我尚是共抗曹贼的袍泽,未料世事变幻,今日竟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臧霸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涩声道:“一年不见,使君风采更胜往昔。
然霸已是败军之将,实在惭愧。”
刘备见其意气消沉,便不再提及战事,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愈发和缓,称呼也变了:“宣高,请坐。”
臧霸并未表现出什么宁死不屈的傲骨,轻叹一声,依言落座。
毕竟他自己就是泰山军的首领,再演那些戏码又该给谁看呢?
刘备上前,亲自挽袖执壶,为臧霸斟满一盏酒,而后才走到对面案前坐下,给自己也斟满一盏后说道:“备对宣高慕名已久,只是一直无缘深交。今日得此机会,也算一桩幸事,我敬宣高一杯。”
臧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抬手举盏,将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更添三分怅然。
张昀在旁亦已入席,跟着陪饮了一盏。
放下酒盏,刘备含笑道:“营中简陋,略备薄酒粗肴,还望宣高莫要嫌弃。”
臧霸拱了拱手:“使君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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