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闻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哎呀,打了这么半天也够本了,让他回去歇着吧————”
顿了顿,他还是解释道:“其实俺有两矛没收住劲,戳得有点深,八成已经伤着他要害了。”
“那厮眼下就剩一口气吊着,抬回去也熬不过今夜,追上去没啥意思,还是算了吧————”
就在他们两个说话这会几,臧霸的大军仍在向前推进。
当双方军阵相距三百步时,刘备一声令下:“开始!”
此时在后军辎重营中,数千名来自东海郡的青壮,早已被按照所属籍贯分为了三拨。
在接到军令后,他们在军士的指挥下,开始轮番用浓重的家乡话齐声高呼:“刘使君说啦,早日平灭泰山贼,一起回乡收庄稼!”
这阵乡音穿透了战场,如同投入了湖面的巨石!
几轮呼喊过后,泰山军阵中泛起了一道道涟漪。
那些被裹挟的青壮听到熟悉的乡音,想起家中待收的庄稼,神色愈发动摇,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臧霸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尼玛!
这是学淮阴侯的四面楚歌啊!
把我当项羽了?
随着双方军阵的距离拉近至二百步,近四千名丹阳兵开始齐声用丹阳话高呼:“弟兄们!”
“赶紧过来吧!”
“刘使君从来不欠饷!”
这下泰山军的阵中更乱了,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丹阳降卒开始躁动了起来,泰山军嫡系将校见状,急忙开始带人弹压,队列中的呵斥、怒骂声此起彼伏。
双方军阵的距离接近至一百三十步。
此时已经进入了弓箭的最大射程,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双方就该互相抛射箭雨了。
可诡异的是,两军阵前至此竟无一支箭矢起飞!
刘备军这边是故意按兵不动;
而泰山军中则早已乱作一团,士卒人心惶惶,各级将校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组织人手射箭?
在越来越剧烈的骚动中,泰山军嫡系纷纷拔出兵刃,却不知是要用来对付前方的敌军,还是身边的“友军”。
臧霸看着己方军阵中的乱象,心中充斥着无力感。
大势已去!
当双方军阵距离逼近至五十步时,泰山军两翼开始彻底崩溃。
而中军阵中的丹阳降卒,则是成群结队地调转矛头,与泰山军嫡系对峙,队列中不时爆发出刀兵相接的声音;那些被裹挟的东海青壮更是要么逡巡不前,要么四散奔逃!
刘备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喝道:“擂鼓!”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开始轰鸣,刘备大军如同移动的城墙,开始稳步压上。
于此同时还伴随着不分口音、整齐划一的高呼:“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一声声高呼的口号既是催命符,也是救命稻草。
泰山军中士卒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仅有零星的嫡系死忠仍在顽抗,却如螳臂当车般,被瞬间淹没!
刘备大军就好似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所过之处,敌阵尽数瓦解。
而此时的臧霸,早已率领数百亲兵部曲,悄然脱离了主阵,准备向西面的大营方向逃窜。
可刚跑出去不远,就见前方地平在线,已有一支骑兵迎面袭来。
原来赵云早已率部绕到了泰山军侧后,正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臧霸心知顽抗无益,勒住战马,颓然挥手道:“都扔下兵器————降了吧。”
此言出口,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至此,刘备军近乎是兵不血刃(张飞除外),便让臧霸带来的两万大军,彻底烟消云散。
刘备马不停蹄,留下三千人交由陈到,令他收拢降卒、打扫战场,自己则率领主力大军继续向西,直扑沂水岸边的泰山军大营。
然而,跋涉近一个时辰后,当刘备率大军抵达泰山军营垒左近时,却见营中已是一片混乱。
他召来率领骑兵先到一步的赵云询问缘由,赵云沉声答道:“回禀使君,末将抵达时便是这般景象。”
“此后末将率骑兵巡戈营外,不时便有兵卒逃出投降。据其所言,在半个时辰前,原本留守大营的吴敦已率千馀泰山嫡系出营,声称是前往战场支持臧霸。
“如今营内剩馀的三千馀众互不统属、群龙无首,故而乱作一团。末将所带皆是骑兵,恐其中有诈,不敢贸然轻入,因此只是在营外监视动向。”
张昀在一旁听完,心中暗自嘀咕。
嘶—
子龙不会是专门留着这些人,等老刘过来招降的吧?
但不管赵云心思到底为何,此时营中本就人心惶惶,且多为丹阳降卒与被裹挟的青壮。望见营外刘备大军的旗帜,营门立刻洞开!
近三千人乌泱泱地涌出来,为首的丹阳兵头目跪地高呼,言辞恳切,无非是“此前皆是身不由己,早盼归顺刘使君”之类的内容。
刘备见此战俘获的降卒竟比下邳之役更多,也只能依循下邳故事,传令陈到将述水岸收拢的降卒悉数带至此营,自己则率军进驻泰山军大营,一面清点营中物资,同时划出局域安置降卒。
他还派人给徐州城(郊县)内送去了消息:围城的泰山贼已尽数复灭,唯降卒甚众,故此率军暂驻城外大营,待后续事宜处理妥当即入城。
徐州城内的衮衮诸公,一方面是更能沉得住气,另一方面也是与刘备早有交情,因此无需像下邳众人那般临时抱佛脚,只是纷纷修书前来,畅叙情谊,并无人急着在当日便赶赴大营拜见。
临近黄昏,原泰山军大营中军帐内。
虽然忙碌了一整日,但众人的神色却颇为轻松。
鲁肃手持竹简,朗声道:“————此战共俘获降卒两万两千人,粮秣五万馀石,其馀甲胄、器械等物资不计其数,尚在清点之中。”
张昀听罢,摇头说道:“如此看来,臧霸手中也仅有月馀之粮,这还是其搜刮了五六个县才凑出来的。”
“徐州凋敝至此,重振之路,实在是任重而道远啊————”
刘备轻叹一声:“去岁曹操屠掠徐州,至今未满一年,元气未复,亦在情理之中。”
“好在天公作美,”鲁肃宽慰道,“今年徐州算得上风调雨顺,再有一月便可收获新粮,届时这般室无馀粮的局面,想必能大幅缓解。”
张昀接口道:“正是此理。如今军中尚有大量被泰山军裹挟而来的青壮,已误了近一月农时,还当速速遣返才是。”
刘备点头认同,转向鲁肃问道:“子敬,如今营中此类青壮总计有多少?”
鲁肃略一沉吟,答道:“下邳降众中有七千馀,今日之战又得一万三千馀,加起来当不下两万之数。”
“不下两万————”刘备念叨一声,转向陈到,正色道:“叔至,明日你遣人于降卒中仔细甄别。凡被裹挟之徐州各地青壮,有愿返乡者,可即刻放行,并按人发放十斤口粮!”
陈到起身拱手,沉声应诺:“末将领命!”
自下邳一战后,刘备麾下兵力激增,亟需派遣嫡系将校加强掌控。故此他从原本的亲卫中,拔擢了不少人补入军中。
陈到年纪虽轻,却是其中的佼佼者,如今已是统领八百人的曲军候。不过他麾下大多都是新降的丹阳兵,能否服众,还需看他后续的手段。
目下降卒的收拢、安置、甄别等诸多事宜,皆由陈到主力负责。
刘备又安排了几项军中琐务后,脸上终于绽开笑容,朗声道:“哎呀,说起来,六日前咱们刚在邳城开了庆功宴,未曾想,六日后又是一场大捷!”
“哈哈哈!”
“既如此,今夜之宴,又岂能不设?就在此处,诸位务必到场!”
要说起来,刘备本就不是什么厉行节俭之人。这般隔三差五便能寻出由头开宴欢聚的节奏,可谓正中其下怀。
而且此番北上,两战荡平臧霸四万之众,顺遂得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遥想自涿郡起兵这些年,他何时打过这般顺风顺水的仗?
就说在一年之前,他率三千兵马从青州南下救援徐州,前两战皆是被曹操打得灰头土脸。
不过————
好象从突袭曹军后军、冲入徐州城那一战开始,就变得顺利起来了。
就说去岁在广陵城下,袁术遣刘勋率一万五千大军来犯,他本已做好长期苦守的准备,没承想一次夜袭便令其大军崩溃;
此次北上更是接连以寡克众!
如此种种,似乎————
皆是发生在遇见允昭之后?
刘备心念电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张昀。
仔细想想,还真是!
从入徐州城那一战算起,包括曹操退兵时,国让和子龙夜袭救援曹豹;广陵城下夜袭刘勋;还有此次北上————
嘶—
自允昭入营后,我竟然是未尝一败?
充昭莫非是我的福星?
而且今日午后那一战中,效法淮阴侯“四面楚歌”、兵不血刃瓦解臧霸大军的计策,也是出自其手笔。
嘿,这小子!
他往后若再敢说自己“不通军略”,我非得————
想到此处,他又觉得有些好笑。
唉,我又能奈其何?
罢了、罢了,想怎么说随他便吧,我听着便是————
张昀眼见主位上的刘备时不时就看向自己,神色变换不定,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一会儿,张昀就被刘备那颇为复杂的目光,盯得心中有些发毛,忍不住拱手问道:“主公————这个,可是有何吩咐?”
刘备收敛心神,笑着说道:“无他,只是心中有一疑惑。”
“此惑与我有关?”张昀闻言一愣。
“正是。”
刘备颔首,目光炯炯:“我实在好奇,为何有人明明每逢战阵便奇谋迭出,今日午后更是效仿淮阴侯四面楚歌”之策,助我军兵不血刃便瓦解了臧霸两万大军————”
“却总是自称不擅军略”?”
此言一出,帐中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张昀!
鲁肃来得比较晚,从未听张昀这般说过,闻言惊诧不已,指着张昀对刘备问道:“他?张允昭?自称不通军略?”
见刘备郑重点头,鲁肃只觉得荒谬至极,忍不住吐槽道:“若此人都算不通军略,那肃也不必再做什么参军了,趁早解甲归乡,耕地种田方为上策!”
赵云对这个话题也是有些按耐不住,开口道:“云曾尝与允昭论及骑战之道”
o
“期间允昭所言见解精微,令云茅塞顿开,往日的诸多困惑皆是迎刃而解!
”
“非但如此,允昭论起临敌战阵,也颇为发人深省。尤其是对四年前界桥之战的剖析,可谓是丝丝入扣。”
“此战乃云亲身经历,故可断言,若当日公孙将军有允昭在身侧,且能对之言听计从,便不会有今日虎踞冀州的袁本初了。
“哦?”
刘备顿时有些兴致盎然,“界桥之战我亦有所耳闻,却知之不详,还请子龙为我细言之!”
于是,赵云将当日与张昀所言种种—
从公孙瓒轻骑之利、袁绍大军布阵,到义先登死士的决死突击、千张强弩的毁灭性齐射,再到战局扭转的关键,一一道出。
其间还穿插着自己的亲身感受,以及与张昀探讨后所萌发的感悟,洋洋洒洒,直说了小半个时辰。
待到赵云终于告一段落,帐内一片寂静。
帐中众人看向张昀的目光中除了惊奇和赞叹,还都表达出了同一个意思:
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漏啊!
刘备感慨不已:“子龙所言非虚!”
“若当日于界桥之地乃是允昭指挥伯圭兄大军,只怕今日幽冀之地,已是伯圭兄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言引得帐中众人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张昀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当日随口瞎白活的内容,竟被赵云记得分毫不差,还这般郑重地讲了出来。
他一时间有些汗颜,连声说道:“哎呀,此皆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戏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昀岂有统帅万军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