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中旬,东北长白山深处,大雪已经封山半个月了。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艰难地在积雪中行驶,车轮绑着防滑链,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开车的是个年轻军官,副驾驶坐着陈卫东,后排是沈清如和阿青。
“陈同志,前面就是秀山屯了。”军官指着前方山坳,“雪太大,车只能开到这儿,得走进去”
陈卫东看向窗外。
白茫茫的雪原上,依稀能看见屯子的轮廓——那些熟悉的土坯房,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炊烟,像一幅水墨画。
“就在这里下车吧。”他说,“你辛苦了!我们自己走进去。”
两人下车,踩进齐膝深的雪里。
沈清如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这是陈卫东在日本给她买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脚上是厚厚的雪地靴,走起路来有些笨拙,但脸上依旧带着回家的喜悦
“冷不冷?”陈卫东帮她紧了紧围巾。
“一点都不冷!”沈清如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卫东,你看——那是我们家的烟囱!”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陈卫东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土坯房。
屋顶的积雪很厚,但烟囱里飘着袅袅炊烟,说明屋里有人。
有人?
陈卫东心里一动。
他的房子按理说应该空着才对,王振军他们虽然会帮忙照看,但不会住进去
他也没说哪天回来,怎么会有烟火?
就在这时,屯子口传来了狗叫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汪汪汪!”首先冲出来的是黑子——这条大狗现在长得更壮了,日子过得应该很惬意,毛色油亮亮的。
它身后跟着小白,还有几只半大的狗崽额,还是狼崽子?
“黑子!”陈卫东惊喜地喊。
黑子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似的冲过来,一个猛扑把陈卫东扑倒在雪地里,舌头拼命舔他的脸。
小白和狗崽们也围上来,呜呜叫着,尾巴摇得欢实
“好了好了”陈卫东好不容易从狗堆里爬起来,身上全是雪,“想我了是吧?”
黑子“汪汪”两声,又去蹭沈清如——它自然认得这个女主人,再次相见欢喜的不行!
狗叫声引来了屯里的人。
先是几个孩子跑出来,看见陈卫东,愣了几秒,然后扭头就往回跑:“陈叔回来啦!陈叔回来啦!”
接着,大人也出来了。
“卫东?!”王振军第一个冲出来,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胡子拉碴的。
他看到陈卫东,眼睛瞪得溜圆,随即一个熊抱:“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振军哥轻点,轻点!”陈卫东被勒得喘不过气。
其其格跟在后面,她看见沈清如,眼圈红了:“清如这么久不见,想死你了!你还知道回来啊!”
沈清如把手提包丢在雪地上,和琪琪格抱在一起,眼泪汪汪的
更多的乡亲围上来。
老书记赵德顺拄着拐杖,雪地里走得颤颤巍巍但速度不慢!
“卫东回来了!”
“哎呀,清如也回来啦!”
“这闺女咋变得这么俊了?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沈清如被看得不好意思。
她现在的打扮确实和一年前判若两人——红色羽绒服,黑色修身长裤,棕色雪地靴,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再加上在香港、美国、日本这些日子的历练,气质确实不一样了!
她悄悄瞪了陈卫东一眼——都怪你,非要给我买这些衣服。
王振军凑到陈卫东耳边,小声说:“行啊卫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哪儿骗来个电影明星当媳妇儿呢!清如现在比画报上的还俊!”
陈卫东笑:“还没娶呢,别瞎叫!其其格等下一打扮,肯定比清如还漂亮!”
其其格脸红了:“卫东,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哪里比得上清如”
说笑间,众人簇拥着陈卫东三人往屯里走。
经过屯子口时,陈卫东注意到很多变化——路修宽了,铺了碎石;几栋新房正在盖,看样式是砖瓦房,一看就宽敞气派!
远处山坡上,一排排果树整齐排列,虽然被雪覆盖,但能看出规模不小。
“变化真大”他感慨。
“别说你,我天天呆在这里都觉得变化很大。”老书记拍拍他的肩,“自行车厂投产了,果园丰收了,养蜂场扩建了卫东,屯子富了,可大家最想的还是你!”
陈卫东鼻子一酸。
走到自家小院门口时,陈卫东愣住了。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火垛堆得整整齐齐,窗户擦得透亮。
最关键的是——烟囱里冒的烟很浓,说明炉火烧得正旺。
“谁在我家?”他问。
王振军和其其格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王振军推了他一把。
陈卫东疑惑地推开院门。
黑子抢先冲进去,在屋门口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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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传来咳嗽声——是个女人的声音,莫名的有些熟悉!
他推开门。
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炕,炉子上炖着东西,香气四溢。
炕上坐着一个人,盖着被子,正在缝补什么
听到开门声,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卫东呆立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炕上坐着的是他“母亲”?!
那个记忆中永远冷着脸、永远嫌弃他、在他下乡前说“走了就别回来”的母亲。
此刻,她穿着朴素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神不再像记忆里的冰冷。
“卫东?”母亲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回来了?”
陈卫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家的场景,但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母亲会在这里,在他的家里!
沈清如也愣住了。
她没有见过陈卫东的母亲,只是在电话听过她的声音,她明白这位阿姨对陈卫东的态度那些冰冷的态度她记忆犹新。
“阿,阿姨好。”沈清如先反应过来,深深鞠躬,“我是沈清如,卫东的同事。”
陈母放下手里的针线,仔细打量着沈清如。
她的目光很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祥:“好姑娘!快坐,炕上暖和。”
沈清如此刻新媳妇见婆婆,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都红了。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
他让沈清如先出去:“清如,你去帮振军他们收拾一下东西。我和妈说会儿话。”
沈清如懂事地点头,眼里有些担忧,但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沉默。
尴尬的沉默。
陈卫东在炕沿坐下,看着母亲。
她确实病了,脸色苍白,偶尔咳嗽,但精神还好。
“妈,”他终于开口,“你让卫红发的电报怎么回事?”
陈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很旧了,铁皮都生了锈。
“卫东,”她声音颤抖,“妈有事瞒了你二十年。”
她打开铁盒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枚八一勋章,红漆已经斑驳;一份泛黄的文件,上面盖着“绝密”印章;还有一张老照片。
陈卫东拿起照片。
上面是三个人——年轻时的父亲,穿着军装,英气逼人;年轻时的母亲,扎着麻花辫,笑得很甜;还有一个穿着国民党军装的男人,眉眼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这是”陈卫东手指颤抖。
“你爸不是简单的烈士。”陈母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是第一代代号‘白山’的情报员,负责东北对日情报!我是他的联络员我们是在执行任务时认识的。”
她睁开眼,看着照片上那个国民党军官:“这个人,是你舅舅,我的亲哥哥!49年他跟着去了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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