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择优录取，按其志趣与擅长，进入更高学府——也就是我们上次会议所讨论的‘大唐皇家学院’，进行专精深造！诸公，以为此策如何？”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尽管李建成已经描述得尽可能清晰，但这套完全超脱于当下科举取士、经学为尊模式的教育体系，还是让在场众人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与沉思之中。
魏征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眉头紧锁，抓住了核心问题：
“殿下！此策虽看似宏大，然臣有三问！其一，如此庞杂之学，师资何来？莫非让如今大儒去教那‘拼音’‘算数’？先不说他们懂不懂，恐怕他们也不愿意啊！”
“其二，义务九年之久，所需钱财几何？国库可能支撑？其三，也是最重要者，学这些‘格物’之学，于治国安邦、于明经通义，有何裨益？若学子皆沉迷于此，谁还来读圣贤书？！我大唐天下吏治又当如何？”
他的质问犀利直接，道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长孙无忌此刻也从尴尬中摆脱，恢复了精明政客的本色，沉吟道：
“玄成所言甚是。且这‘升级大考’、‘毕业大考’，层层筛选，看似公平，然则是否会过于僵化？又如何确保其公正？再者，擢优者入‘大唐皇家学院’，可国子监、太学、弘文馆又当如何？”
他考虑的是新旧体制的冲突与权力再分配。
李世民目光闪动，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超越传统学问的力量。他缓缓开口：
“大哥，若真按此策而行，假以时日，我大唐或将拥有无数精通算学、明晓万物之理的人才。于河工、于营造、于军械、于科研、甚至于农耕医药，或许皆有不可思议之推动。此乃……百年大计，甚至千年根基！”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但随即也转为凝重：“然则，正如玄成、辅机所言，推行之艰难，恐超乎想象。”
唐俭、虞世南等人也纷纷加入讨论，有的对算学、地理的应用前景表示期待，有的则对圣贤之学的地位可能受到冲击表示担忧。
李元吉听得头晕脑胀，只觉得麻烦，嘀咕道：“搞这么麻烦作甚……”
李渊则依旧沉默，仿佛在衡量着这套体系对李唐江山未来的深远影响。
会议室内顿时争论四起，有质疑，有期待，有担忧，有算计。
李建成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不恼反喜。
不怕有争论，就怕无人关心。
他要的就是将这颗“未来”的种子，埋进这些帝国掌舵者的心中。
他抬手虚按，待声音稍息，才从容不迫地开始回应：
“那就先说老魏的问题，师资力量何来？如今天下大儒能否承担起蒙学作用，我的答案是不能，且不用，天下读书人何其之多，请诸公莫将眼光尽数投于大儒身上，大儒能当先生，可天下先生尽是大儒吗？”
“各位蒙学也是所谓大儒传授吗？我看也不尽然吧！天下多的是文人士子，学习四书五经，研读经史子集是为了什么？为了当官啊，可天下能容多少官？其他的人呢？种地？穷首皓经半辈子，也当不上个官，还是要去种地？或者对朝廷擢才心灰意冷，去乡间教书谋生……这才是文人现状！”
“这他娘的叫人才浪费！朝廷容纳不了这些官位，自然要从其他的地方来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通道，就比如当先生，领国家俸禄的先生，如此也算是物尽其用，不会浪费人才。”
“第二点，国库能否抗住如此巨大的消耗？这个问题我们不做假设，朝廷要抗住，而且必须抗住这份花销，百年发展，教育为基，孩子是大唐的未来，关于教育，我要提出一点，就是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只有一代又一代的人才培育，我大唐才能永远昌盛！”
“第三点，这些学问，于国何益？那益处海了去了，文学能让大家都识字，算学呢，让大家都能算账，最基础的，只要读完小学，那至少，他们能看懂朝廷政令，能算清账目，不会被人蒙骗，至于其余四科，地理学的好的，未来是不是可以从事勘探工作？对生物感兴趣的，做医生、研究农学、或者能在母猪配种和产后护理上有所建树，对大唐是不是也有益处？至于物理、化学，凡是能研究明白这个的，老墨的科研部可不嫌多。”
“经过九年的系统化学习，那日后比新型人才进入官场，下到基层，是不是在方方面面都要比如今这些只会之乎者也、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穷酸秀才好的多？”
“到那时，脑子灵活适合搞研究的就让他们继续深入研究，脑子没那么活泛，但能够实操的，就让他们下基层，从吏员开始干，一步步筛选，调任，至于那些不懂变通只会照本宣科读死书的，或是择优当先生，或是被未来你们建的厂招收，哪怕他们只会读死书，但经历过这些教育怎么也要比啥也不会，啥也不懂的人强吧？”
李建成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这番毫不客气的剖析，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当下文人仕途与教育体系的顽疾。
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空谈理想，而是用最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粗粝的语言，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众人面前。
“天下读书人何其之多……都是为了当官啊，可天下能容多少官？其他的人呢？……穷首皓经半辈子，还是要去种地？……这他娘的叫人才浪费！”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不少人的心坎上。
尤其是出身寒门、深知求学艰辛的几位，如魏征、于志宁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而凝重的神色。
李建成说得没错，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能最终位列朝堂者终究是凤毛麟角，那绝大多数被淘汰的文人，其命运何其尴尬与无奈？
“领国家俸禄的先生……物尽其用，不会浪费人才。”
这个构想，为那庞大的、无处安放的“知识分子”群体，指明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出路，一条能够体面生活、甚至实现部分人生价值的新途径。
这不仅仅是教育问题，更是涉及社会结构和稳定的深层次改革！
紧接着，关于钱财的问题，李建成更是掷地有声：“朝廷要抗住，而且必须抗住！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百年发展，教育为基！”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如此朴素却又如此坚定的理念，由一位帝国未来的掌舵者说出，其分量重逾千钧。就连一直神色淡漠的李渊，也微微动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最后，关于学问的用处，李建成更是描绘了一幅极具诱惑力的蓝图。
不再是空泛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是具体到了“看懂政令”、“算清账目”、“勘探矿藏”、“研究农学”，甚至……
“能在母猪配种和产后护理上有所建树！”
“噗——”李元吉这次是真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但在李建成瞪视和李世民无奈的目光下，又赶紧捂住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然而，这看似粗俗不堪的例子，却让在场务实的重臣们陷入了深思。
是啊，若真有人才专精于此，大唐的六畜兴旺岂不是更有保障？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益处吗？
尤其是当李建成提到“老墨的科研部可不嫌多”时，众人仿佛看到了那些精通物理、化学的“怪才”们，将来能捣鼓出何等利国利民的强大器物。
“经过九年的系统化学习……在方方面面都要比如今这些只会之乎者也、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穷酸秀才好的多！”
“凡此种种，皆是实学，皆是强盛国家、滋养万民之根基！”
这一连串铿锵有力、前所未闻的论断，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些话，撕开了当下文人出路狭窄、学非所用的残酷现实，也描绘了一个以“实学”为基础、人才各尽其用的崭新大唐蓝图。
魏征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反驳那句“只会之乎者也、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穷酸秀才”，因为这几乎地图炮了天下绝大多数读书人，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无法从根本上去驳斥李建成描绘的那个“能看懂政令、能算清账目、明晓万物之理”的新型基层官吏，会比现在的许多官吏更有效率，更能造福地方。
他魏征追求的是治国安邦的实效，而李建成指出的这条路，似乎……确实更能产出“实效”。
长孙无忌眼神闪烁，心中飞速盘算。李建成这一手，不仅仅是在搞教育，更是在重塑未来几十年的官场格局和权力结构！
用国家俸禄养“先生”，这意味着朝廷将直接控制一个庞大的、脱离传统士族体系的知识分子群体。
未来从这“九年义务教育”体系中脱颖而出的“新型人才”，他们将感念谁的恩德？他们将遵循哪套学问体系？答案不言而喻。
这既是巨大的机遇，也是对他这类依靠传统经学和门阀关系上位的重臣的潜在挑战。
他必须仔细权衡，如何在这股新潮流中为家族谋取最大的利益。
李世民的目光越来越亮。
他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军队！
若军中基层将校乃至士兵，都能识文断字，懂得算学地理，能看懂复杂的军令和地图，能理解新式军械背后的物理化学原理……那大唐的军力将提升到何等可怕的地步？
这“义务教育”，实则是强军的根基！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沉声道：
“大哥所言，高瞻远瞩。若真能培育出如此多通晓实学的人才，无论是治理地方，还是强军富民，我大唐都将无往不利！”
虞世南抚摸着那本拼音教材，感叹道：“殿下心系天下蒙童启蒙，更思及万千寒门学子之出路，老臣……佩服。”
他是从学问本身和教化角度出发，感受到了李建成的良苦用心。
唐俭则在心里扒拉着算盘，九年义务教育，要建多少学堂，聘多少先生，耗费多少银钱……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但李建成那句“朝廷必须抗住”，又让他不敢轻易说出反对的话。
李元吉听得半懂不懂，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尤其是听到“科研部不嫌人多”，想到老墨那边那些稀奇古怪但威力巨大的玩意儿，他倒是觉得多弄点人去研究挺好。
一直沉默的李渊，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和凝重：
“建成，你可知，此策一旦推行，将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天下读书人，习圣贤书以求闻达，乃是千年惯例。你如今要另立学问标准，广开非科举之途，无异于撼动根基。”
“那些皓首穷经却无缘官场之人，或许会支持你；但那些依靠经学传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世家大族，又会如何想？”
李渊的目光锐利，直指问题的核心——阶级固化和利益集团的反弹。
李建成迎着自己父亲深邃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所有人，至少是让在座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具有足够说服力和威慑力的答案。
这答案不仅要描绘蓝图，更要展示力量，打破他们心中对旧有势力的忌惮。
“他们怎么想……”
李建成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忽然扯起一个带着几分痞气和无限冷意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他们怎么想的关他娘咱们球事儿？！”
这粗鄙至极却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就连一直老神在在的李渊，眼皮都猛地一跳。
李世民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魏征更是张了张嘴，想斥责“殿下慎言”，却被这话语中蕴含的决绝与霸气给堵了回去。
李建成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语速加快，如同战鼓擂响：
“以前需要让着他们，哈着他们，是因为他们手里掌控着土地、粮食、文化！他们攥着这些命根子，天下近半数人口，包括我们李唐皇室，朝堂诸公，就得受他们制约！让咱们不得不投鼠忌器，不得不对他们好言相向！”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管他是什么五姓七望，什么千年门阀、什么清流学阀！大唐铁路局能用利益引诱他们乖乖交出对土地的控制；粮食，咱们有亩产千斤的土豆，饿不着天下人！文化方面，他们想攥着那些故纸堆就让他们攥着！没有他们的门生故吏充斥官场，咱们就他娘的自己培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旧立新的狂放与自信：“就算没有他们助力，咱们也不会垮台！靠着这些新学问，新人才，靠着格物致知带来的力量，咱们甚至能他娘的发展得更好！更强大！”
这番彻底撕破脸皮、准备另起炉灶的宣言，让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李建成这毫不掩饰的“叛逆”和庞大的野心震慑住了。
这时，素来谨慎的李积深吸一口气，提出最后的担忧：“委员长，您所言这些，固然振奋人心。然，皆非一日之功啊。新式官员的培养，义务教育的推行，短则数载，长则十数载方能初见成效。此间若旧势力反扑……”
李建成闻言，非但没有凝重，反而发出了那声经典的、带着算计和快意的笑声，听得李元吉都缩了缩脖子。
“这不正好嘛！”
李建成双手一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快刀斩乱麻虽然利索，但对大唐的根基难免震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倒不如……咱们来个温水煮青蛙！”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大唐的天空，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策略：
“咱们就慢慢发展，悄悄培育人才。用铁路、工坊、新粮种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一步步瓦解他们的根基，却不直接动他们最在意的‘名望’和‘清贵’。等他们还在做着千年世家、与国同休的美梦时，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桀桀桀！”
李建成转过身，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目光扫过父亲和弟弟，最终定格在诸位重臣脸上：
“咱们的人才储备，已经够用了！咱们的新军，已经武装到牙齿了！咱们的国库，已经充盈到不怕任何风浪了！到那个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眼中闪烁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到那个时候，规则，将由他们来制定！
旧时代的巨兽，将在不知不觉中被新时代的洪流淹没。
李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世民眼中则是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看到了远比战场征伐更波澜壮阔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