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世民眼中则是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看到了远比战场征伐更波澜壮阔的图景。
众人闻言也是心中激荡,老旧势力的坍塌,同样也代表着新贵势力的崛起,作为离决策层最近的他们,只要紧紧的跟随着皇室的脚步,未必不能成为未来与国同休的“新贵”家族。
至于五姓七望?门阀世家?可去他奶奶的吧!
再跟着他们混有什么好处?眼看着如今的局面,他们到最后有一个算一个不都得被这位了不得的唐王殿下给治的卑服的?!
抱对大腿有肉吃!
而能够提供新兴技术,并且能带给他们更加广阔发展前景的唐王就是如今最粗、最壮的大腿,自从他们下定决心加入发改委,与现在的朝堂做了切割,那也只能跟着唐王,跟着李唐皇室一条路走到黑了,真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众人皆是目光灼灼的盯着李建成,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看着众人眼中燃烧起的、混合着野心与忠诚的火焰,李建成知道,思想的壁垒已经打破,力量的源泉正在汇聚。
他不再需要费尽口舌去说服,而是可以直接下达指令,引领这支新生的力量向前冲锋。
“很好!”
李建成满意地点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
“既然诸公已无异议,那咱们接下来的动作,就是要敲响旧时代选才制度的丧钟,同时,为我们新时代的学院奠定第一块基石!”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仿佛一位即将排兵布阵的元帅。
“关键就在于,把朝堂选才和我们综合学院的招生,彻底联系起来!如何选?依旧是科举!但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绝对公平公正的科举!”
“公平公正”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在场众人都明白,这所谓的公平,是针对所有寒门乃至平民,而“公正”,则是要将门阀世家倚仗的“门荫”、“品评”等特权,毫不留情地扫进故纸堆!
“此次科举,目的有二:其一,遴选一部分能立即下放地方的实干型基层官员;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为我们即将成立的‘大唐综合学院’,收拢第一批真正可塑的人才!”
接着,他抛出了颠覆性的改革细节: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骈四俪六,除了炫耀辞藻,于国于民有何实益?我的建议是,此次科举,必须区别于隋时乃至前朝所有的策论选才!考题,要从空泛的经义论述,转向细节与具体!”
他屈指数来,目光锐利:“考题范围,需涵盖农耕水利、商业贸易、吏治管理、律法刑名、基础算学等多个方面!我们要考的,是他们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而非背诵经典的功夫!”
最石破天惊的要求还在后面:
“此外,所有文章作答,除去必要的经典引用,通篇必须使用白话文!我要的是丁是丁,卯是卯,写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方案和见解!杜绝任何模棱两可、故弄玄虚!”
李建成看着有些愕然的众人,斩钉截铁地解释道:
“如此选拔出来的人才,或许文采不扬,但必知农事稼穑之艰,懂商道流通之要,明律法方能公正断案,晓算学才可精打细算!”
“这样的人才下放到州县,难道不必那些只会抱着圣贤书空谈,遇到官司不同青红皂白先打二十大板的迂腐之辈强上百倍?!”
这形象的对比,让魏征等人不禁颔首。
他们见多了地方官因不通实务而闹出的笑话和惨剧,深知实干之才的宝贵。
“当然,有选的,就有落的。”
李建成话锋一转,布局更为深远。
“诸公可让手下得力之人分散下去,我这边亦会派出‘督导组’从旁协助、监察。从各州府的乡试,到长安的春闱,全程透明,历时约一年。试卷如何评判,由诸公共同监督,优劣得失,一目了然!”
他最终图穷匕见:
“那些落选之人,只要年纪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以下,其中颇有潜力、只是不通新学者,一个不漏,全部‘请’入我们的综合学院!”
“这些人,有读书的底子,有求仕的渴望,稍加引导,便是我们第一批最好的学生!年纪再大的,学成后也干不了几年,便不作考虑了。”
妙啊!
众人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这一手可谓釜底抽薪!用科举吸引天下读书人,用新的考核标准筛选出实干者,再将那些被旧学问“淘汰”却仍有潜力的落榜者,全部吸纳进自己的教育体系,从头培养!
这不仅是招生,更是在与旧门阀争夺未来人才的根基!而且将判卷的监督权牢牢抓在发改委手中,更是杜绝了旧势力插手捣乱的可能。
“殿下英明!”
长孙无忌第一个起身,由衷赞叹。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环环相扣,既解决了眼前用人问题,又布局了长远人才大计,更是对旧势力的一次精准而致命的打击。
“臣等必当竭尽全力,办好此次新科!”
众人齐声应诺,斗志昂扬。
众人脸上已然浮现出期待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考场上那些自视甚高的文人面对“母猪产后护理”与“水渠流量计算”等考题时,那副茫然无措、抓耳挠腮的窘迫模样。光是想象那场景,就让人心头一阵快意。
然而,李建成深知,打破旧规则易,建立新秩序难,而确保新秩序的“公平”,更是难上加难。
他必须堵死所有可能被钻营的漏洞。
“咱们既然说到‘公平’二字,那就不能只是空口白话。”
李建成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
“公平如何保证?我有三策,可筑起三道铜墙铁壁!”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一曰‘糊名’!考生交卷后,由专人立即将卷首写有姓名、籍贯、祖宗三代等信息的位置,用特制的纸条严实实封贴起来,加盖官印!”
“经手之人,眼中唯有文章,不知此卷出自何人之手。此乃阻断人情请托、避免考官以名取人的第一道铁闸!”
稍稍停顿,让众人消化后,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显森严:
“二曰‘誊抄’!糊名之后,再设一关。命遴选出的、书法工整且与外界隔绝的书吏,将所有糊名试卷,原封不动地重新抄录一遍!用统一的纸张,统一的笔迹。”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在试卷文字间暗藏标记、约定笔迹,也尽数化为泡影!想靠着小聪明传递消息?此路不通!此为杜绝舞弊、确保评判只看内容的第二道铁锁!”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渊,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
“三曰‘殿试’!春闱成绩优异者,不再由吏部直接铨选,而是直接入宫,在这太极殿上,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由皇帝陛下亲自命题,当场考问!或问时政策略,或察实务见解。”
“是滥竽充数之辈,还是真才实学之士,在陛下天威与百官注视之下,必将原形毕露!此乃最终裁定,彰显皇权恩典与选拔公正的第三道,也是最牢固的一道龙门!”
“三招并行,环环相扣……”李建成冷哼一声。
“我看谁还敢伸手,谁还能作弊!”
这还没完,他思虑之周详,远超众人想象。
“除此之外,细节亦不容有失!考场之内,加派禁军巡逻,发现交头接耳、夹带私藏者,立刻拿下,永不叙用!”
“出题之时,至少准备三份内容不同、难度相当的试卷,分甲、乙、丙卷,置于不同地点,由互不统属的重兵分别看护!考试当日清晨,由发改委监督当场抓阄,决定启用哪一套试卷!让他们想提前知道题目?门都没有!”
他最后补充了关键一环:“还有,所有参与出题的学士、官员,从命题完成那一刻起,直至考试彻底结束,全部进入‘保护’状态,实则就是隔绝看管,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交流!如此,方能最大可能,杜绝泄题之风险!”
一番话如疾风骤雨,将一套前所未有、严密到令人窒息的防作弊体系砸在了众人面前。
糊名、誊抄、殿试、多套试卷、临场抽题、隔离出题人……每一项措施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割向科举积弊的核心。
魏征听得目光灼灼,他一生追求公正,李建成此举,可谓深合他意。
长孙无忌、虞世南等人则是心中凛然,这套制度一旦严格执行,他们以往那些可以暗中施加影响的门路,几乎被彻底堵死!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未来的朝堂,将真正由“能力”说话,这对于他们这些已经站队、并且有信心在新体系中培养后辈的“新贵”而言,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
“此次科举,便依大哥之策。朕,亲自担任这主考官,倒要看看,我大唐,能选出怎样的栋梁之才!”
李世民那带着帝王威严的话语一锤定音,为科举改革定下了基调。
李建成顺势将议题推向更深处,如同凿井,一锹深过一锹。
“那行,这个问题暂且到此,你们下去以后讨论研究出细则。”
李建成目光扫过众人。
“接下来下一个问题,遴选出来的这些备选官员,我们该如何用?国家的公平,绝对不能只体现在这一场考试上!考完了,用歪了,一切皆是空谈!都是扯淡!”
备选官员该如何“公平”的运用?
这确实是个更复杂、更触及根本的大难题。考场上的公平尚可依靠严密的制度来维系,但官场上的升迁黜陟,牵扯的利益、人情、势力盘根错节,远比几张试卷复杂千百倍。
众人闻言,刚刚因科举新制而振奋的心情又沉静下来,纷纷皱眉深思。
李建成也不催促,自顾自地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呷着茶水。
他知道,在座的除了李元吉,就没有一个庸人,都是历经风雨、洞察世情的顶尖人物,他需要的是集思广益,点燃他们的智慧,而不是自己独断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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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袅袅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李建成一支烟快抽完,最为古板刚正,却也最重视法度规则的魏征,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臣以为,在官员的任用上欲体现公平,核心在于两点:其一,明确的赏罚机制;其二,清晰的晋升通道!”
他环视众人,继续阐述:“官员做出何等政绩,对应何等奖赏;犯下何等过错,承受何等惩罚,此等条款,必须明明白白,编纂成册,公之于众,并严格落地执行!绝不可因出身、关系而法外施恩,亦不可因无背景而苛责严惩!此乃公平之基石!”
“至于晋升通道……”
魏征语气加重:“更需制度化!当设立明确的阶梯,让官员能凭实绩,从治理一县之地开始,历经考核,稳步升迁至州、道!唯有如此一步步历练上来的官员,才真正懂得如何保境安民,而非只会纸上谈兵!避免幸进,亦杜绝埋没!”
“彩!”李建成当即抚掌,毫不吝啬地赞赏。
“老魏此言,直指核心!没毛病!赏罚分明,阶梯清晰,这才是正道!各位呢?都有何高见?都说说!”
有了魏征这坚实的“底板”,众人仿佛找到了发力的方向,思路顿时开阔起来。
长孙无忌原本就在吏部任职,对官员考核、升迁调度乃至罢黜最为熟悉,他沉吟着接口道:
“玄成所言极是。然,往常考核一地官员,多与其治下户口增减、田亩垦殖、税收多寡息息相关。这些数据虽看似真实,但……极易作假。”
“为了政绩,虚报户口、夸大垦田、甚至与地方豪强勾结,提前‘借’粮充税之事,屡见不鲜。若欲保证公平,此数据造假之弊,必须设法解决。”
“作假?无非是为了政绩虚报,或是勾结地方豪强做局呗。”李建成一针见血,“这个问题,大家有没有什么主意?”
这时,马周却提出构想:“可否试行‘异地为官’之制?众所周知,若官员在其家族势力范围或故乡为官,有宗族故旧帮衬,做出政绩自然事半功倍,这对无根基的寒门官员极不公平。”
“不若规定,官员不得在本籍或家族势力影响深厚的州郡任职,必须前往陌生之地。如此,大家皆在同等起跑线上,公平性或可大增。”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提出异议:
“此言怕是有失偏颇。大家试想,此番科举擢才,要求通农事、知水利,能在此道有所建树者,十之七八恐是寒门或农家子弟。他们本就无甚家族势力,此法于他们而言,意义不大,反而可能因人生地不熟而难以施展。”
争论之中,李积提出更细致的方案:“我倒觉得‘异地为官’之策可行,其主要用意在于防止盘根错节、日久生弊的贪腐!我们或可将考核任期缩短,譬如原本五年一考,改为三年一考!官员亦三年一调任,不得连任!”
“若一名官员,能在不同县治、连续三次考核(即九年)皆能做出卓着政绩,那便足以证明其乃真才实学,合该升迁受奖!短期任期与频繁调动,亦可让贪腐者难以扎根经营。”
这个“三年一考,异地调任”的思路,立刻引起了众人的热烈讨论。
利弊都很明显,但确实在防止地方势力坐大和鼓励官员干出短期可见的实效方面,有着积极作用。
随着众人的辩论,逐渐勾勒出一个融合了魏征的赏罚阶梯、长孙无忌防造假诉求以及异地任期制雏形的综合考核体系框架。
一个相对公平、能激励实干、又能遏制腐败的官员任用与考核制度,正在这群帝国顶尖智囊的碰撞中,缓缓孕育成型。
眼瞧着众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畅所欲言、在碰撞中寻找最优解的讨论方式,并且初步勾勒出了官员考核任用的框架,李建成见好就收。
他深知,具体的细则需要这些实干派下去慢慢磨合、完善,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行了,今天的事儿就这些,散了吧!”
“框架给出来了,具体如何实现,骨头怎么填上肉,你们下去再好好唠,拿出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委员长发话,众人虽仍觉意犹未尽,但也知道此事非一日之功,便纷纷起身告辞,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去。
李世民和李元吉这哥俩,倒是毫不客气,又在唐王别院蹭了顿颇具特色的“工作餐”后,才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府。
冬雪消融,春回大地。
大唐九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加生机勃勃,也更加忙碌。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长安城外的司农司衙门,几乎被汹涌的人潮踏破了门槛。
自正月初三,李建成在灞河岸边与老农一席谈,将“亩产千斤新粮种”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散出去后,整个关中地区都沸腾了。
无数农人、小地主,甚至是大户人家的管事,都趁着春耕前的最后时机,蜂拥至长安,想要亲眼见识、亲手领回这传说中的“神物”。
场面堪称呜泱泱一片,混乱中透着一种炽热的期盼。
按照李建成的严令,司农司官吏们虽有抱怨,却也不敢怠慢:不论来者是衣衫褴褛的农户,还是绫罗绸缎的世家仆从,只要验明是大唐户籍,皆可按家中丁口、田亩数,领取相应配额,一家暂定三亩地的土豆种。
就连那些原本对李建成颇有微词的世家门阀,也忍不住派人混在人群中,领回了种子。
李建成对此心知肚明,却毫不在意。这本就是一场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