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李元吉第二个嗝接踵而至,声音比刚才更响,持续时间也更长。
李建成看着两位沉浸在对土豆赞美中的父弟,也笑着准备总结陈词:
“阿耶,二郎,这下你们该彻底放心了吧?我大唐有此仙粮,只待来年开春……”
“嗝——————————————!!!”
李建成的话被无情打断。
这一次,李元吉的嗝声堪称惊天动地,悠长得仿佛要把肺都嗝出来,在整个饭厅里回荡,甚至还带着点拐弯的尾音。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父子三人几乎是同时动作,猛地坐直身体,三双眼睛带着熊熊怒火,齐刷刷地怒瞪向还在那抚着胸口、一脸无辜(甚至有点小得意?)的李元吉!
下一秒,老李头抄起了手边的擦手湿巾,李世民捏起了刚放下的银牙签,李建成则顺手捞起桌上的筷子,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将手中的“武器”朝着李元吉就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三人异口同声,气沉丹田,发出了源自灵魂的咆哮:
“你他娘的死外边打嗝去!!!”
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都仿佛簌簌落下。
李元吉被这突如其来的“集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挡开飞来的杂物,看着父兄三人那统一战线的愤怒面孔,非但不恼,反而摸着后脑勺,嘿嘿地傻笑起来。
果然老老实实地站起身,一边继续打着小嗝,一边晃晃悠悠地朝厅外走去。
“嗝……出去就出去……嗝……”
李元吉一边打着嗝,一边晃晃悠悠地出了饭厅,总算还了内里一片清静。
没了那混不吝的嗝声搅局,父子三人总算是能安稳地坐直身子,认真讨论起这关乎国计民生的“仙粮”推广大计。
方才的轻松惬意一扫而空,气氛变得郑重起来。
李世民率先开口,眉头微蹙,提出了最现实的难题:
“阿耶,大哥……此等仙粮,我等该如何推广?产量太过骇人,世人怎会轻易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粮种?说句不当讲的,倘若在今日之前,有人跑到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有粮食可亩产四十石,我估计直接就会以为他是妖言惑众,下令把他押下去砍了!”
他这话说得坦诚,也道出了推广可能遇到的最大阻力——认知上的鸿沟与不信任。
李建成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虚划着,思路清晰:“我觉得,咱们可以从河东道和关内道入手。这两道今年受了雪灾,百姓流离,田地受损,如今正是人心惶惶、朝廷亟需施恩安抚之时。此时若我们拿出粮种,派遣得力干员,教他们耕种此物……这对于凝聚民心、稳固我大唐在受灾地区的统治,有莫大的好处。灾民求生心切,对于能活命的新事物,接受度也会更高。”
老李头李渊抚着胡须,缓缓点头,补充道:“大郎所言在理。只是,老头子以为,如今最难的一关,便是如何让人相信这土豆的亩产当真如此之高?空口无凭,即便朝廷强令,底下也难免阳奉阴违,甚至引发骚动。”
“阿耶,二郎……”
李建成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费尽唇舌,先去让别人相信呢?就算他们一开始不相信,又能怎样?这土豆,难道就不种了?不推广了?”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核心策略:
“我觉得,咱们不如这样……”
随着李建成这一番抽丝剥茧、步步为营的叙述,老李头和李世民的双眼都亮了起来,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
“妙啊!”
李渊抚掌赞叹。“如此甚好!二郎,就按你大哥说的这个法子办!”
李世民也是精神振奋,立刻应道:
“好的,阿耶!大哥此策深得我心,回头我便让他们据此拟定详细章程,尽快在河东、关内两道推行!”
一项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仙粮”推广战略,就在这饭后的闲谈中,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聊完正事,父子三人又闲了下来,刚打完嗝的李元吉也悄咪咪地溜达了回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二哥,你下午还有事没?”
他凑到李世民身边,笑嘻嘻地问道。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警惕:“下午没啥要紧事了,怎么?你又想作什么妖?”
“嘿嘿……”
李元吉搓了搓手,从兜里神秘兮兮地摸出一把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炸几把金花怎么样?”
他对着父兄三人晃了晃手中的牌,脸上写满了“来赌一把”的诱惑。
父子三人看着他这副记吃不记打的模样,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还真是个不怕死的货色!
上次在府里玩牌,这混球输得都快当裤子了,惨叫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这才过去多久?居然还敢来?
“算了吧。”
李建成率先摇头,他可不想下午的美好时光又在李元吉的哀嚎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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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阵子没出去走走了。年前我还答应承宗,等空闲了带他一起去城外滑野冰,一直也没得空。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天气就不错,雪也停了,不如就今天?”
他看向窗外,继续提议道:“而且我看城外灞河冻得还算结实,去耍耍正合适。”
听到“滑野冰”这个新鲜词,不光是孩子们,连李渊和李世民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宫里的太液池虽然也结冰,但哪有在宽阔的灞河上肆意玩耍来得痛快?
众人一致同意,女眷们自然不参与这种“野趣”,留在府里打麻将也好,玩扑克也罢,随她们高兴。
要出城的,就是老李家父子四人,外加十几个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小萝卜头。
很快,唐王府驾出四五辆马车,浩浩荡荡却又轻装简从地向着城外的灞河而去。
一路之上,孩子们彻底放飞了自我,纷纷撩开车帘,贪婪地看着平日里在深宫大院中根本见不到的野外风景。
枯黄的芦苇荡、覆雪的田野、偶尔掠过的飞鸟……都能引得他们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一张张小脸通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所致。
马车很快便停在了灞河水边。
大大小小的人们纷纷下车,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都看不过来了。
李元吉一下车,目光就落在了岸边几棵落满了雪花、如同琼枝玉叶般的柳树上,他立刻想起了上次在城外被大哥坑了一把的“惨痛”经历。
一个“报复”的念头瞬间在他那不太复杂的脑子里成型。
他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凑到李世民身边:
“二哥,这边视野好,站这儿看风景绝佳!”
连哄带骗地把李世民“请”到了一棵最大的柳树下。
而他自己,则趁着李世民欣赏河面景色的工夫,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柳树后面。
他瞄准了树干,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踹!
他本想踹树,让积雪落李世民一身!
然而——偏了!
他脚下一滑,或许是踩到了雪面下的暗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成了一个极不标准的“趔趄”。
只听“哎哟”一声,他非但没能踹动大树,自己反而向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这还没完!
由于助跑的惯性,加上身下是光滑的冰面与积雪,他摔倒之后,竟然跪在地上,借着那股冲劲儿,直接向前“出溜”了出去!
就像一块不受控制的人形滑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不偏不倚,正好滑跪到了刚刚转过身来的李世民脚边!
场面瞬间凝固。
李世民看着以一个极其标准(且狼狈)的姿势滑跪到自己眼前的李元吉,先是愕然,随即不由以手扶额,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三胡啊三胡……你看你这……大过年的……行此大礼……我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出门游玩并没带钱囊。
略一沉吟,他便极其爽快地解下了腰间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美的蟠龙配玉,郑重其事地弯下腰,交到了还跪在地上的李元吉手里,脸上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宽容笑意:
“好了好了,心意二哥领了。这个你拿着,就当是压岁钱了。以后可别这样了啊,咱们都是亲兄弟,情谊深厚,可用不着这般客气,更不必行此大礼!”
李元吉捧着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欲哭无泪,内心疯狂呐喊:
二哥!我不是想要压岁钱啊!我是不小心摔的啊!
可看着李世民那“我懂你”的眼神,以及玉佩上传来的温润触感,他到了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人都丢了……不拿白不拿!
李元吉很是“爽利”地将玉佩揣进了怀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多……多谢二哥赏。”
就在他们兄弟俩上演这出“兄友弟恭”、“拜年给赏”的误会戏码的同时,一旁的老李头和李建成可没闲着。
父子二人正凑在一起,对着那一群跃跃欲试的小萝卜头们低声指点、比比划划。
小家伙们的眼神,随着祖父和大伯的“教导”,先是从惊诧疑惑,迅速转变为闪烁着恶作剧光芒的兴奋,最后一个个变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在李建成一声低沉的“去吧!”之后,孩子们如同得到了军令的小兵,欢呼一声,纷纷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冰冷的积雪,然后“呼啦啦”地冲着还跪在地上、刚把玉佩揣好的李元吉奔涌而去!
李元吉见状大惊,还想挣扎着起身躲避,谁承想刚才那一下摔得实在不轻,膝盖和腿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龇牙咧嘴。
试了几下,愣是没能站起来,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喂!你们这些小崽子想干什么?!别过来!
他的警告毫无作用。
小家伙们一个个兴奋地跑到他身边,伸出冻得红扑扑的小手,笑嘻嘻地、毫不留情地将手里冰冷刺骨的积雪,精准地塞进了李元吉的后脖领里!
“呀——!”
一股透心凉的寒意瞬间从脊梁骨窜遍全身,激得李元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试图将那些冰冷的“入侵者”抖落出去。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什么叫坚强不成反被艹?
估计此刻的李元吉,对此有了最为深刻、也最为冰冷的体会!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只见李元吉家的二小子,刚满六岁的李承鸾,吭哧吭哧地滚了一个人头大小、结实无比的雪球,两只小手费力地抱着,小脸憋得通红,迈着小短腿,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过来,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
“都让开……让我来!给我爹来个大的!”
李渊、李世民、李建成,以及周围所有的侍卫看着那个比李承鸾脑袋还大的雪球,再看看地上毫无反抗之力、一脸绝望的李元吉,都不由得一阵啧舌,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难道……三胡跟他家这二小子,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吗?!
在众人混合着同情、好笑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李承鸾终于冲到了他爹面前,用尽吃奶的力气,将那个硕大无比的雪球,高高举起,然后……
脚下猛地一滑!
“哎呀!”
小家伙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那费了好大劲才抱起来的沉重雪球,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兜头盖脸地扣在了他自己那颗小脑袋上!
众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声。
李渊指着那团“雪人”,笑得胡子直颤;李世民忍俊不禁,连连摇头;李建成更是哭笑不得,赶紧上前把侄子身上的雪拍了拍。
看着小承鸾顶着一头一脸的雪末,懵懵懂懂、晕头转向的滑稽模样,众人心中顿觉好笑,同时也冒出一个共同的念头:
真不愧是亲父子!
这爷儿俩,连倒霉起来都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脚滑”!
李元吉看着自己儿子的“壮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外加腿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跪在雪地里缓了好一阵,才在侍从的搀扶下,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可看他这腿脚状况,走路都费劲,基本上也就告别自行……呸……告别滑野冰了!
他只能悻悻地、一屁股坐在马车的车辕上,裹紧了侍从递过来的裘皮大氅,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熊。
眼巴巴地看着大哥、二哥和恢复了活力的老爷子,三个人如同老小孩一般,带着那一大帮兴奋雀跃的小萝卜头,在宽阔平坦的灞河冰面上肆意地、撒欢地玩耍。
冰面上,笑声、惊呼声、滑倒声此起彼伏。李建成拉着小承宗的手,小心翼翼地滑行;李世民则展现了他出色的运动天赋,动作矫健,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连老李头都仿佛年轻了二十岁,背着手在冰上溜达,时不时还故意滑两步,逗得孙儿们哈哈大笑。
这热闹欢快的场面,与孤零零坐在车辕上、吹着冷风、腿还隐隐作痛的李元吉,形成了鲜明而凄惨的对比。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些许雪沫,扑在他脸上,更添几分萧瑟。
李元吉望着冰面上其乐融融的父兄和子侄,郁闷地捶了一下自己那不争气的腿,内心发出了悔恨的呐喊:
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他娘的不如在府里炸金花呢!
就算输得当裤子,可最起码……不疼啊!
李元吉坐在车辕上,内心充满了对自己鲁莽行为的无尽悔恨。
冰面上,祖孙几人热热闹闹地玩了大半个时辰。
除了李承乾、李恪、李承鸾这三个年纪稍大、体力充沛的小家伙还在不知疲倦地滑行追逐,其他人都已经累了,纷纷停下来休息。
李建成早在半柱香前就不滑了,他领着儿子李承宗,父子二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背着小手,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溜达,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亲子时光。
停下来的众人,很快就被这蹲在冰面某一处的父子俩吸引了目光。只见他们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什么,时不时还低声交流两句。
大家好奇地围拢上来,连还在撒欢的三个小家伙也被吸引了,停下玩耍凑了过来。
就连马车上的李元吉,也按捺不住好奇,忍着腿疼,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
“承宗,你和大伯在看什么呀?”
胖乎乎的李泰挤到前面,弯下腰,好奇地问低着头的小堂弟。
正专心致志盯着冰面下的小承宗听到有人叫他,抬起小脸,看到是熟悉的青雀哥哥,立刻开心地指着清澈冰层底下,奶声奶气地喊道:
“青雀哥哥……快看!鱼!好多好多鱼!”
小家伙如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兴奋得小脸放光。
众人闻言,也纷纷顺着他的手指,朝着冰面下看去。
果然,借着冰层的透明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冰下的水流中,正有乌泱泱的一大群鱼在缓缓群游,鳞片在透过冰面的微光下偶尔闪烁,数量之多,看起来确实颇为壮观。
这时,年纪最大的李承乾看着冰层和鱼群,又看了看蹲在一旁的大伯李建成,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于志宁先生前段时间刚刚给他讲授的孝道故事,便带着几分好学与求证的语气,开口问道:
“大伯,您带着承宗弟弟在此观望冰下之鱼……可是要效仿先贤,卧冰求鲤,以全孝道吗?”
他这话问得一本正经,充满了少年老成的味道。
李建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大侄子那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