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太庙,庄严肃穆,香火缭绕。
这里供奉着自李渊上溯六代的直系血亲,牌位依序排列,昭穆有序。
从后往前,从上往下,分别是:
弘农府君李重耳(李渊六世祖)
宣简公李熙、懿王李天锡、景皇帝李虎、元皇帝李昞(李渊父亲)
此外,唯有被尊为始祖的道家先贤李耳(老子),其神位被奉于太庙高阁之上。
虽不常行大祭,但太庙的日常供奉香火却从未断绝,有专门的祀官,每日虔诚地燃香、奠酒、供物、撒扫,不敢有丝毫怠慢。
今日原定的祭拜,本非春秋大祭。
若按老李头昨日的安排,不过是带着些丰盛贡品,率领儿孙磕头上香,主要目的是为了感谢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他那“时灵时不灵”的三儿子李元吉昨日难得地“开窍”了一回。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统爹”仙人!
若是将这位“仙师”随随便便、不加区分地与贡品一同摆放祭祀,老李头深恐会显得怠慢,引得仙人不悦。
思前想后,他觉得唯有启动大祭礼仪,以最隆重、最正式的规格来迎请“统爹”仙人的牌位入太庙,方能配得上仙人的尊贵位格,显示出李家十足的诚意!
他极为严肃地将三个儿子召集到一旁,商议此事。
刚刚被大哥那“虚空浮物”(变出地球仪)的手段狠狠震撼了一把、世界观尚在重塑中的李世民,此刻深感为然。
他仔细思量,觉得阿耶的顾虑不无道理,对待这等超越常理的存在,谨慎和隆重总不会错,于是点头附议:
“阿耶所言极是,仙缘难得,不可怠慢,当行大祭之礼。”
而李元吉则看着明显“不正常”的老头子和二哥,心里直翻白眼:整他娘的跟真事儿似的!
李建成一听头都大了!
他本就想悄咪咪地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哪曾想老头子居然要搞这么大阵仗?
这要是真按大祭规格敲锣打鼓地把“统爹”牌位迎进去,消息传开,他李建成还要不要在大唐混了?
怕是真要成了众人眼中的“神棍”了!
无奈之下,眼见劝说无果,他只能把心一横,故技重施——
只见李建成突然又是浑身一个激灵,双眼微微上翻,身体小幅度的晃悠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仿佛再次被什么无形之物“附体”了一般。
这番动静立刻吸引了李渊和李世民的注意,两人顿时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就连不以为然的李元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抽疯”吸引了目光。
一番短暂而浮夸的“表演”后,李建成缓缓“回神”,脸上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淡漠,用一种缥缈而笃定的语气传达“仙谕”:
“阿耶,二郎,方才仙师神念再次降临示下。仙师言道:心诚则灵,无需那些繁文缛节,更不必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只要我等心存敬畏,诚信供奉,仙师自能感知。一切如常即可,切勿因仙师之故,扰了太庙清净,惊了先祖安宁。”
听完这番“仙谕”,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与信服。
“原来如此!仙师果然虚怀若谷,不喜俗礼!”
李渊抚掌赞叹,从善如流:“那就依仙师所言,一切从简,心诚为上!”
李世民也深深点头,对这位“统爹”仙人的超然物外更是高看了一眼。
唯有李元吉,看着刚刚“抽完疯”、一脸“仙气”的大哥,再看看对这番鬼话深信不疑的老头子和二哥,痛苦地捂住了额头,内心发出无声的呐喊:
完了!完了!又他娘的呲傻了一个!
大哥也没能幸免!
这家……是真他娘没法待了!李元吉抱着那个莫名其妙的地球仪,看着父兄三人郑重其事的样子,只觉得一阵绝望。
迎奉“统爹”仙人牌位入太庙的流程算是从简了,可这牌位具体该往哪儿供奉,却又成了个大难题。
总不能随便找个角落一放吧?
那也太不敬了。
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纠结。
最终,李渊清了清嗓子,将决定权交给了“仙徒”本人:“大郎啊,这位统爹仙人,他毕竟是你的授业仙师,与你缘分最深。你看……这牌位该如何供奉,供奉于何处,还是由你来安排最为妥当……”
“阿耶所言极是……”
李世民立刻点头附和,甩锅甩得毫不犹豫。
“仙缘之事,玄妙非常,还是由大哥亲自定夺为宜。”
李元吉在后边听得直撇嘴,却也没敢再吱声,只是把怀里的地球仪抱得更紧了些——这玩意儿冰冰凉凉的,抱着还挺提神。
压力瞬间给到了李建成这边。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从李渊怀里接过那块崭新的、描金雕花的“统爹”牌位,轻轻放置在中央的供桌之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太庙中那一个个代表着李氏荣耀与血脉渊源的灵位上游移。
若是按照老李头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恐怕是恨不得让“统爹”仙人与六世祖李重耳并列,甚至是和太上老祖李耳一般,供于那至高无上的阁楼!
那可是连他亲爹李昞都没资格上去的地方!
可他李建成不敢啊!
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这所谓的“统爹”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根本就是他为了掩盖系统存在而随口胡诌出来的!
让这玩意儿跟开创基业的先祖平起平坐,甚至凌驾于老子之上?
他怕老祖宗们集体显灵,用牌位把他砸死!
思来想去,头皮发麻,他还是把主意打到了自己亲爷爷,也就是元皇帝李昞的头上。
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倘若先祖真的有灵,知晓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土豆种子还是百科全书,都是为了大唐的万世基业,为了李氏子孙的江山永固。
想必……应该……大概……能够理解他的苦衷吧?
而且说起来,自己可是他儿子(李渊)的嫡长子,都说隔代亲,隔代亲……爷爷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在他这个嫡长孙如此“出息”的份上,应该会原谅他这小小的“不敬”……吧?
李建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先是取过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元皇帝李昞灵位前的香炉里,然后“噗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做完这套标准流程,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跪姿,微微抬起头,对着爷爷李昞的牌位,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带着几分心虚的笑容,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地、商量的语气说道:
“阿翁啊……那个……麻烦您老人家……往旁边稍一稍,给腾个小地方出来呗?孙儿们要供奉一位了不得的仙人……这位仙人可是能保佑咱大唐风调雨顺、江山永固的!”
“您想啊,能与“仙人”并列,同受李氏香火,您在那边的圈子里,吹起牛批来是不是也格外有面子?说起来咱老李家也是有仙人罩着的!”
“您看……您要是不说话……那我……那孙儿就当您默认同意了哈?!”
他顿了顿,侧耳倾听了一下——太庙里除了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自然是万籁俱寂。
“多谢阿翁!阿翁最是通情达理了!”
嗯……果然,爷爷他还是疼自己这个大孙子的!
都没吱声反对,这不是默许是什么?
李建成心中大定,仿佛得到了“尚方宝剑”。
他利落地站起身,先是再次对着李昞的牌位拱了拱手,然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元皇帝李昞的灵位,往左边挪动了一尺左右的距离,在原本位置的右侧空出了一块足够摆放新牌位的地方。
腾出位置后,他这才郑重其事地起身,将那块崭新的、写着“统爹”二字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元皇帝李昞牌位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对着表情各异的老爹和弟弟们,用一种“大功告成”的语气说道:
“好了!位置安排妥了!都别愣着了,磕头吧!”
李渊和李世民看着那与元皇帝并列的“统爹”牌位,嘴角都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但想到“仙师”的神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依言上前,准备行礼。
而李元吉看着大哥这番“欺师灭祖”、跟死人商量还强买强卖的骚操作,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疯了!都他娘的疯了!
连爷爷的位子都敢挪?!
这太庙……以后还能不能好了?!
从老到幼,从大到小,李家三代人在老李头的带领下,于庄严肃穆的太庙之中齐刷刷地跪成一片,对着列祖列宗和那新添的“统爹”牌位行叩拜大礼。
磕头,上香……一套繁琐而虔诚的流程走完之后,便到了向先祖“汇报工作”兼祈愿的环节。
李渊作为现任李家的大家长、大唐的太上皇,跪在最前方。
他直起身,双手合十,目光扫过一个个先祖牌位,最后格外恭敬地在那“统爹”牌位上停留片刻,语气无比恳切地开口禀告:
“列祖列宗在上,统爹仙人在上!不肖后辈李渊,携李家嫡系子孙在此叩拜!望先祖在天有灵,保我李氏国朝昌盛,江山永固;保我李家儿郎个个成才,光耀门楣!望统爹仙人怀德,赐下福泽,保我大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保我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渊……再拜!”
说罢,他再次深深地伏下身去,行了一个大礼。
身后的李世民、李建成、李元吉以及一众懵懂却努力模仿的孙辈们,也纷纷跟着再次磕头,太庙中一片寂静,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呼吸声。
行礼完毕,李渊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眼神热切地望向李建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大郎……大郎!仙人赐予我大唐的仙粮——那土豆,在何处?可否……可否现在就取出一些,供奉在列祖列宗灵前?”
“也让咱李家的先祖们都亲眼看看,亲口……呃,闻闻这可亩产五千斤、能活人无数的仙粮,究竟是何种神物?!叫先祖们也尝一尝这仙家的滋味!”
李建成一听,心中了然——这不又到了自己人前显圣(装批)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超然物外。
他站起身,先是装模作样地对着李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和“统爹”仙人的牌位各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恭敬无比。
“仙师在上,弟子李建成,恳请仙师准允吾父此请,取些许仙粮,供奉于先祖座前,以显仙师恩德,以安吾父及先祖之心。”
他朗声说完这番话,同时在心里飞快地默念指令:
【在每个灵位前,各放置五颗土豆。】
一瞬间——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
就在那供奉着五代先祖——从弘农府君李重耳、宣简公李熙、懿王李天锡、景皇帝李虎、元皇帝李昞——的五个灵位前,以及那高阁之上供奉的道祖老子神位前,毫无征兆地,各自凭空出现了五颗圆滚滚、黄褐色、如同成年人拳头般大小的块茎!
正是那名为“土豆”的仙粮!
它们就那么安静地、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带着一股泥土的清新气息,与周围庄严肃穆的氛围、缭绕的香烟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
刹那间,太庙内一片死寂!
李渊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凭空出现的土豆,呼吸骤然急促,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敬畏而剧烈颤抖起来。
仙迹啊……真的是仙迹!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李世民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再次亲眼目睹这“虚空现物”的神迹,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看向大哥和那“统爹”牌位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彻底的信服!
就连一直认为父兄都被“呲傻了”的李元吉,此刻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抱着地球仪的手一松,地球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指着那些土豆,嘴唇哆嗦着:
“卧……真……真他娘的有……有仙人?!”
仙缘!
这是真正的仙缘降世啊!
这一刻,李家众人再无半分怀疑!
唯有对那神秘“统爹”仙人的无限敬畏,以及对未来大唐拥有此等仙粮后美好愿景的狂热憧憬,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祭祀已毕,李建成心满意足地拍拍膝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又充满期待的轻松笑容,招呼着大家伙儿:
“走吧,都去我那儿!拜也拜了,祭也祭了,土豆这等仙粮,先人们也都……呃,‘吃’上了。咱们这些在世的,也赶紧回去,亲自尝尝这仙家滋味去!”
众人闻言,纷纷从蒲团上起身,脸上都带着好奇与兴奋。
这等能亩产五千斤的神物,谁不想第一时间见识见识、品尝品尝?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动身时,李世民却微微蹙眉,出言阻止道:
“阿耶,大哥,请稍等。此般仙粮,珍贵无比,乃是未来活命亿万的祥瑞。供奉于先人灵前,以感念仙恩、告慰先祖,自是应当。”
“但我们……我们这些后人,是否应当等到此物在大唐境内广泛种植,推广开来,让百姓们都能以此为食之后,我们再行食用?如此,方显我等心系万民,不与民争利,也更符合仙人所赐仙粮的本意吧?”
他考虑得更为长远,也更为谨慎,生怕提前消耗这宝贵的“种子”。
李建成一听就笑了,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语气轻松而笃定:“二郎啊,你就把心好好放回……裤子里!”
“仙人赐下的这种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多的是!就咱们这十个八个人,就算放开了肚皮吃,又能吃掉多少?还不是随便咱们怎么造!放心,耽误不了推广,更饿不着百姓!”
“而且你不亲口尝尝,怎知味道口感?日后推广时又如何对百姓言说?”
李世民听到大哥亲口保证这仙粮种子“取之不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听大哥说的确实有理,脸上露出了释然和期待的笑容:
“原来如此!是世民多虑了。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走吧!”
他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了——这可是能亩产五千斤的仙粮啊!
谁不想亲口尝尝?
一行人怀着激动又期待的心情,准备移驾前往李建成的唐王别院。
他们心中其实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哪怕这东西的口感、味道差一些,也无妨!
李渊甚至在心中默默对比:味道口感再差,还能差得过树皮?还能差得过那噎死人、涨破肚肠的观音土?!
李世民的想法则更为理性:在灾荒之年,能有实实在在的粮食填饱肚子,就是天大的幸事!就算它再不好吃,也总好过没得吃活活饿死!
带着这种“底线思维”,他们对即将品尝的“仙粮”土豆,充满了包容与好奇,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都想尽快一品仙家滋味。
那么,为何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默认这“仙粮”口感可能不佳呢?
这背后的逻辑,根植于他们最为熟悉的现实农耕经验。
在大唐当下,即便是最为富庶、经过精耕细作的江南水田,一亩地的稻谷产量,年景最好时,大概也就在三石左右。
换算下来,每亩产粮不过三百五十斤上下。
而至于北方的麦、黍等作物,产量则更为可怜,亩产能达到两石(约二百四十斤)就已算是难得的高产田。
平均下来,一亩地的粮食产出,能达到二百来斤,便已是皇天保佑,值得地方官写入政绩上报朝廷的祥瑞了。
然而,这名为“土豆”的仙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