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雪夜莺开始定期带来外界的消息。
那个“赫莉娅”——暂且称之为“镜影”——回到皇都后,表现得完美无缺。
她隔着执政堂封闭的大门向克洛德汇报了“被不明势力袭击后脱险”的经历,细节合理到无可挑剔。
还安抚了忧心忡忡的埃里克,接见了卡特思学院派来慰问的代表。
然后,她开始行动。
“一周前,她拿着希尔达元帅的授权令,调动了北境边境军的一个精锐中队。”雪夜莺报告,“同时,皇都那边,埃里克王子派来的一队皇家骑士也抵达了北境——名义上是‘协助公主殿下后续调查’。”
军队调动。
这在赫莉娅原本的计划里,是后续阶段才会考虑的手段。
“她要做什么?”赫莉娅问。
“清剿。”雪夜莺停顿了一下,“目标是那些在地方上劣迹斑斑、但因为各种关系网而一直没被处理的领地贵族。第一个目标是西林郡的伯爵布莱克——那个以虐待领民和非法奴隶贸易闻名的家伙。”
赫莉娅记得布莱克。
这不是小四给自己整理的“猎杀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么
她本打算解决了学院与协会这边的事后,就对此人下手,怎么会
“战况?”
“没有战况。”雪夜莺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可思议,“‘镜影’带着军队直接闯入伯爵城堡,出示了确凿的证据——有些连我都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然后当众宣布剥夺布莱克的爵位和领地。”
“布莱克想反抗,被她三招制服。现在布莱克被押往皇都受审,他的领地暂时由当地一个平民出身的书记官代管。”
平民管理贵族领地。
这在等级森严的帝国里,几乎是不敢想象的事。
但“镜影”做了。
消息传得更快了。
赫莉娅听到雪夜莺带来的后续:第二个目标、第三个目标
“镜影”像是拿着一份早就拟定好的名单,有条不紊地在帝国境内“清扫”。
她的手段雷厉风行,证据确凿,而且每次行动后,都会安排有能力的人接管——其中超过一半是平民出身。
皇都起初有反对声音,但随着一个个贵族的罪行被公之于众,随着那些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的领地开始上交更多的税收、领民生活明显改善,反对声渐渐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现在民间开始称呼她为‘铁腕公主’。”雪夜莺说,“有些激进的知识分子甚至在传抄她的演讲——关于‘才能应重于出身’,关于‘帝国的未来需要新鲜血液’”
赫莉娅听着,感到某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这些理念,这些做法全都是她内心深处认同、却因为现实束缚而不敢轻易实践的。
像是有人把她最隐秘的野心、最大胆的设想,从脑海中抽出来,然后毫无顾忌地在现实中推行。
“还有更离谱的。”雪夜莺继续说,“三天前,她向帝国教育部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在各大城镇设立‘平民学院’,招收平民学生,国家分担百分之五十的学费和生活费。”
普及基础教育,打破贵族对知识的垄断。
这是赫莉娅初来这个世界就想做的事情,但碍于现实,只能停留于想法层面,最后也不过是出了几本得靠着身份才给的出去的儿童读物而已。
但“镜影”提了,还做了。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聪明的方式:先通过清剿腐败贵族积累声望和实际治理成果,证明“任人唯才”的效果,然后再推出教育改革,让反对者难以找到攻击点。
“现在朝堂上分成两派。”雪夜莺说,“保守派贵族当然是反对的,但希尔达元帅公开支持她,埃里克王子也表态‘值得讨论’,再加上民间日益高涨的呼声她的提案很可能真的会被通过。”
赫莉娅沉默了很长时间。
“雪夜莺。”她终于开口。
“嗯?”
“你觉得那有没有可能,真的是我?”
“什么?”
“平行世界。”赫莉娅的意识波动变得复杂,“有没有可能,维瑟米尔的能力不只是制造一个仿制品,而是从某个‘可能性’的分支里,拉来了另一个‘赫莉娅’?”
“一个比我更勇敢、更果断、更早开始推行这些改革的‘我’?”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疯狂地生长。
因为她太清楚了——外面那个“镜影”所做的一切,的的确确是她会做、也想要做的事。
不是模仿,不是拙劣的扮演,而是一种更加成熟的实践。
如果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那你就危险了。”雪夜莺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那真的是某种意义上的‘你’,那她就不是可以被简单揭露的‘假货’。”
“她会拥有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理想——甚至可能比现在的你更加坚定。”
“她会认为自己是真正的赫莉娅,而你可能才是那个‘异常’。”
赫莉娅感到一股寒意。
她开始想象那个场景:如果她真的夺回身体,重返外界,然后面对一个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比她更“像赫莉娅”的存在谁会相信她?
更可怕的是——如果“镜影”做的这些事,真的能让帝国变得更好,真的能实现那些她一直梦想却不敢实施的变革
那么,她夺回身份的意义是什么?仅仅因为“我才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雪夜莺继续说,“如果‘镜影’真的是从某个可能性分支拉来的那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维瑟米尔和赫里斯家族,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想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
是啊,动机,动机是什么?
赫里斯家族耗费如此大的精力——抹除战斗痕迹、制造完美替身(或拉来平行世界的个体)、甚至还让这个替身推行一系列可能动摇帝国根基的改革——他们图什么?
赫莉娅思考着。
她回忆起维瑟米尔最后的话语:“深度的‘净化’与‘适配’”
净化什么?适配什么?
“雪夜莺。”她说,“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赫里斯家族,关于维瑟米尔,关于他们可能的目的还有,关于命运三重殿对‘平行可能性’的研究。你知道多少?”
黑暗中有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一些。”雪夜莺终于开口,“但那些知识很危险。触及了命运的禁忌。”
“而且,以你现在灵魂的状态,承受不了太多信息的冲击。”
“那就一点一点告诉我。”赫莉娅的意识变得坚定,“我要知道真相。”
“我要知道外面那个‘我’,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赫莉娅不再只是被动地沉睡。
她开始有意识地“活动”——在命运狭间允许的范围内,尝试理解这个空间的特性,尝试与小四进行更深入的沟通,尝试从雪夜莺那里榨取每一份有用的信息。
同时,她从未停止对莫比休斯那缕灵魂碎焰的“织补”。
进度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但至少,那簇碎焰没有再继续衰弱。
它在那些光丝构建的微妙结构中,维持着极其脆弱的平衡。
小四给出了新的分析:
“检测到目标灵魂碎片具有异常‘锚定特性’”
“分析:该灵魂在彻底自毁前,似乎留下了某种‘回归印记’”
“假设:若找到合适载体或环境,恢复速度可能大幅提升”
载体。环境。
赫莉娅思考着这两个词。
老师的灵魂现在太脆弱了,需要某种“容器”来温养,或者某个能加速灵魂修复的特殊地点
“雪夜莺。”她在一次交流中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能够修复灵魂的地方?或者物品?”
“有。”雪夜莺回答得很干脆,“但都在极其危险的禁忌之地,或者被各大势力严密掌控。”
“比如,精灵族的‘生命之泉’理论上可以,但他们绝不会让外人靠近。又比如,传说中龙族的‘龙魂熔炉’但那只是传说。”
“还有呢?”
雪夜莺犹豫了一下:“命运三重殿的‘起源之间’理论上可以。但那需要三位大祭司同时开启权限。”
“而且那地方的作用不仅仅是修复灵魂。它会重塑存在的本质。”
赫莉娅记住了这个名字。
外界的消息继续传来,变得越来越复杂。
“镜影”的声望持续攀升。
她清剿腐败贵族的行动席卷了数十个大城镇,累计剥夺了十二个贵族的爵位,其中三个被处决,九个被永久流放。
而她任命的那些平民管理者——现在被称为“公主的能吏”——大多表现优异,领地的秩序和经济都在改善。
但反对声也在积蓄。
“三天前,十三个贵族家族的族长联名上书皇帝,指控‘赫莉娅公主’滥用职权、破坏帝国传统、意图颠覆现有秩序。”雪夜莺报告,“他们要求立刻停止所有‘改革’,并将公主召回皇都‘接受质询’。”
“克洛德怎么回应?”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雪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他把联名书压下了,但同时,也传了一道密令给‘镜影’,要求她‘暂缓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政治博弈。
赫莉娅能够想象那种局面:一边是蒸蒸日上的民望和实际政绩,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贵族集团的反弹。
克洛德在权衡——既要利用“镜影”的能力清扫帝国的顽疾,又要防止改革走得太快,引发全面动荡。
“还有一件事。”雪夜莺说,“关于莫比休斯或者说,关于这位全大陆最强的火魔法使的过去,开始被人重新提起。”
赫莉娅的意识猛地一紧。
“有流言在传——说当年的真相并非表面那样。说魔法协会对莫比休斯的追杀,背后有更深的原因。甚至有人说莫比休斯可能还活着。”
是谁在传播这些?目的是什么?
“流言源头查得到吗?”
“查不到。”雪夜莺承认,“像是从好几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冒出来的。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流言出现的时间点,正好是‘镜影’开始大规模清剿贵族之后。”
关联性?
赫莉娅思考着。
把莫比休斯的旧案翻出来,在这个时候是想暗示什么?暗示“镜影”的改革与当年莫比休斯试图挑战协会的行为有相似之处?
还是想
“等等。”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雪夜莺,你说有没有可能,‘镜影’在做这些事的同时,也在调查老师当年的真相?”
这个想法让雪夜莺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是那样”她缓缓说,“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这意味着‘镜影’不仅仅是在推行改革,她还在完成你未完成的事。替你走你不敢走的路,查你无法查的真相。”
赫莉娅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灵魂。
如果外面那个存在,真的是某种意义上的“自己”,而且她正在做着所有赫莉娅想做却因各种顾虑而无法做的事
那么,她这个“真正的赫莉娅”,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要出去。”她突然说。
“什么?”
“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赫莉娅的意识变得异常清晰、异常坚定,“无论外面那个‘我’是什么——是仿制品,是平行世界的个体,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必须面对她。我必须知道真相。”
“你的灵魂状态还不够稳定。”雪夜莺警告,“而且,一旦你离开命运狭间,维瑟米尔很可能会立刻察觉到。”
“你现在还没有和他对抗的能力。”
“那就想办法让我有。”赫莉娅说,“雪夜莺,你是命运三重殿的大祭司。你一定知道方法——能够让我安全离开这里,能够让我暂时拥有足以应对外面世界的能力,哪怕只是暂时的。”
黑暗中有长久的沉默。
然后,雪夜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你需要借用‘命运’本身的力量。”雪夜莺缓缓说,“我会以三重殿大祭司的身份,临时‘编织’一个属于你的‘命运丝线’,让你能够短暂地在外界实体化。但这有几个问题。”
“第一,时间有限。根据我的能力,最多只能维持三天。外界时间三天。”
“第二,你无法长时间远离‘命运锚点’——也就是我为你编织的那个临时存在基点。距离越远,消耗越快,可能连一天都撑不到。”
“第三,也是最危险的一旦你动用这个身份,就等于在‘命运之网’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维瑟米尔,以及其他能够观测命运的存在,都会注意到你。你会暴露。”
“而出去的代价是,消耗你的命运。”
赫莉娅疑惑:“什么意思?什么叫消耗命运?”
雪夜莺解释说:“每个人的命运都有无数的分支,每次重大的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命运,这些分支的存在,意味着未来拥有不同的可能性。”
“消耗命运,就是砍掉那些分支,减少你未来发展的可能性。”
“一旦命运没有了分支,那就只有唯一一条路能够走下去,无法改变。”
“我们命运三重殿有位大祭司,就拥有吞噬命运分支的能力。”
赫莉娅思考着这些限制与代价。
三天时间。不能远离某个地点。而且会暴露自己。还削减了自己的命运分支。
但——
“足够了。”她说,“我不需要做太多事。我只需要去见一个人。”
“谁?”
“‘镜影’。”赫莉娅的意识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要亲眼看看她。然后和她谈谈。”
雪夜莺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她终于说,“如果‘镜影’真的是赫里斯家族制造的,那她身边一定布满了监视和陷阱。你主动靠近她简直是自投罗网。”
“但如果她不是呢?”赫莉娅反问,“如果她真的是某种意义上的‘我’呢?”
“雪夜莺,你不觉得吗?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太‘正确’了。正确得就像是我内心深处最理想的剧本。”
“那如果是阴谋呢?如果是赫里斯家族精心设计的、为了达成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目的而布置的局呢?”雪夜莺依旧不同意。
“那我就更要去弄清楚了。”赫莉娅说,“我不能永远躲在这里。我的身体在外面,我的身份在外面,我关心的人在外面我必须回去。”
雪夜莺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忧,但似乎也有一丝欣慰?
“我会帮你。”她说,“但小公主,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情况不对——如果你发现‘镜影’是纯粹的敌人,如果维瑟米尔出现,如果你感到灵魂开始不稳定——你必须立刻返回。用我教你的方法,撕开命运的缝隙,逃回来。明白吗?”
赫莉娅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答应。”
“好。”雪夜莺的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那么,我们开始准备。”
“首先,我需要你集中全部意识,想象一个地点——一个你熟悉的、安全的、而且可能接近‘镜影’目前活动区域的地点。那将成为你临时的‘命运锚点’。”
赫莉娅闭上眼睛——如果灵魂有眼睛的话。
她开始思考。
北境。她最熟悉的地方。
一个地点在她意识中浮现:巴扎里,康瑟弥酒馆附近,那个挂着“里头有房”的旅馆,曾经她参与剿灭人贩子窝点时的临时落脚点。
此地混乱,人来人往,保密性极差,隔壁翻个身这边都能听到。
但正是因此,她混在其中,反而更安全。
因为以灵魂状态出现的她,不是赫莉娅的模样,而是她原本的模样,她在穿越过来以前,在她原本自己的世界的模样。
普通,平凡,丢到人群里一眼都找不到的那种。
“我找到了。”她说。
“很好。现在,集中你的意识,将这个地点的每一个细节——气味,光线,触感,声音——尽可能地清晰想象出来。你将以此地为‘坐标’,从命运狭间投射出去。”
赫莉娅照做了。
她回忆起那个房间:设施简陋,只有一套简陋的桌椅和看起来不太干净的床,床边会有一盏烛灯,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将整个房屋笼罩在昏暗的暖光之下,潮湿的霉味仿佛化作了实质
她想象着,全神贯注。
而在她不知道的外界,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了六个月。
“镜影”的改革如火如荼,贵族集团的反弹日益激烈,而关于莫比休斯旧案的流言,开始在帝国内部悄悄蔓延。
镜子已经破碎,倒影开始独立行走。
而真正的她,即将推开那扇通往混乱现实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