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莉娅推开那扇并不存在的“门”。
从命运狭间返回现实世界的感觉,像是从深海中骤然浮出水面——不,比那更剧烈。
更像是一团原本散开的雾气,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缩、塑形,重新塞进一个“容器”里。
但她的容器已经不在了。
所以这个过程格外痛苦。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某种力量“编织”——雪夜莺的声音在意识边缘回荡,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那些音节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它们直接作用于存在的本质,像是在命运的织物上强行绣出一根新的丝线。
然后,她“落地”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是突然之间,她从“无处”来到了“某处”。
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和麦酒发酵的气息扑面而来。
耳边是隔着薄木板传来的嘈杂——粗鲁的划拳声、醉汉含糊的呓语、隔壁房间床板有节奏的吱呀作响,还有楼下酒馆隐约传来的鲁特琴跑调的音符。
赫莉娅——或者说,此刻显现的这个存在——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一个狭窄、昏暗的房间里。设施简陋到近乎寒酸:一张吱嘎作响的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床单;一张歪腿的桌子,桌面布满陈年酒渍和刀刻的痕迹;一把椅子,其中一条腿用麻绳勉强固定。
床边的小木桌上,一盏劣质油脂烛灯正发出噼啪的细微爆响,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
这就是她选择的坐标:巴扎里,康瑟弥酒馆隔壁,那间挂着“里头有房”破木牌的廉价旅馆房间。
赫莉娅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不是那双属于“赫莉娅公主”的、保养得当、指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更小一些,皮肤带着久居室内缺乏日照的苍白,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细小的疤痕——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被玻璃划破的。
指甲修剪得整齐,但边缘有些毛糙。
她走到墙角那面布满裂纹的脏污镜子前。
镜中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或者说,对她而言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脸。
黑色的、略显毛躁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
五官清秀但绝不出众,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因为长期熬夜阅读而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脸颊上还有几颗泛红的痘痘。
嘴唇偏薄,脸色是那种缺乏血色的白。
身高大约只到原来赫莉娅的肩膀,身形纤细,甚至有些单薄。
这是她在穿越之前,在那个遥远而平凡的故乡,属于“何丽雅”的模样。
普通,毫不起眼,丢进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是那种连街头画师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脸。
雪夜莺的技艺确实惊人。
这具由命运丝线临时编织的躯壳,完美复刻了她灵魂深处最根源的自我认知——那个来自异界、名为何丽雅的普通女孩。
气息微弱,存在感稀薄,与此刻旅馆里任何一个底层旅客毫无二致。
“外观锚定:“何丽雅”(原生世界形态)”
“剩余时间:71小时59分47秒”
小四的提示在意识中浮现,冰冷而精确。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赫莉娅——或者说,此刻的何丽雅——深吸一口气。
房间里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油腻的饭菜味、霉味、劣质香料和人体汗味交织。
真实的触感从脚下粗糙的木地板传来,隔壁男人的鼾声如雷。
她需要行动。立刻。
然而,就在她推开那扇薄得可怜的房门,准备融入楼下酒馆嘈杂人流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感应突然从灵魂深处升起。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知晓”。
像是沉睡的血脉突然被唤醒,像是镜像的两面同时感受到了彼此的倒影。
有人在注视她。
不,是“连接”。
无数根无形而亲密的丝线,从遥远的地方轻柔地搭上了她的灵魂。
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渴求的熟悉感,一种深切的、源自本源的吸引。
她猛地转头,目光穿透旅馆肮脏的窗户,望向城外的某个方向。
塔楼废墟。那个深坑。
几乎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在废墟方向,那个与她有着深刻羁绊的存在,也“转过了头”,精确地“望”向了她所在的这间廉价旅馆。
视线跨越空间,在虚无中交汇。
赫莉娅(何丽雅)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了。
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镜影,感知到了她的回归。
不是通过魔法探测,不是通过情报网络,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鸣。
两个本应一体,如今却被迫分离的存在,在命运中再次产生了交集。
而且,对方正朝她而来。
不,不是“赶来”。
是“奔赴”。
如同磁石的两极,如同分离的镜像,在感知到彼此存在的瞬间,就本能地、无法抗拒地朝着对方移动。
没有理由,无需犹豫,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低语:她在那里,我要去见她。
赫莉娅冲下摇摇晃晃的木楼梯,混入酒馆午后喧嚣的人群。
醉醺醺的佣兵在高谈阔论,商人压低声音交易着来路不明的货物,穿着暴露的女招待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她娇小的身形和不起眼的外貌成了最好的伪装,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没有走城门大道,而是钻进了巴扎里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后巷。
这里是城市的阴影面,堆积的垃圾散发出腐臭,野猫在墙角警惕地注视,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避风的角落。
她对这里的熟悉源自几年前的追踪,每一个岔路,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凹槽,都印在记忆里。
她奔跑着,临时躯体的肺叶模拟着剧烈的喘息,深棕色的眼睛里映出飞速后退的肮脏墙壁。
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股灵魂的“牵引”上。
越来越近。
她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移动,速度极快。
不是奔跑,更像是被无数无形丝线牵引着,在现实中“滑行”?
不,更准确地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她让路,空间本身在缩短她与目标之间的距离。
两个存在,从不同起点——混乱的巴扎里与秩序渐生的北境中心——朝着同一个终点:塔楼废墟,那个象征着一切开始与断裂的深坑,迅速靠拢。
当赫莉娅(何丽雅)气喘吁吁地冲出最后一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重新踏上那片焦黑的土地时,她停下了脚步。
废墟就在眼前。
六个月过去,这里变化不大。
那个直径三米的巨坑依然如同大地的伤疤,边缘光滑得诡异,在偏西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周围的残垣断壁被简单清理过,但仍能看到冲击波肆虐的痕迹。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与“空无”混合的怪异气息。
而在巨坑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赫莉娅看到了“自己”。
不,不是“自己”。
是一面过于完美的镜子,映照出的却是她理想中的倒影。
那个人穿着赫莉娅从未上身但莫名觉得契合的服饰——一套剪裁利落、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旅行装,外罩一件看似普通却隐隐有魔法微光的深色斗篷,腰侧佩着一柄款式简洁但绝非凡品的细剑。
火红色的长发不像赫莉娅往常那样随意披散或简单束起,而是编成了复杂而优雅的发辫,既干练又不失高贵。
站姿挺拔松弛,眼神沉静透彻,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赫莉娅在独处思考时才会流露的、略带疏离的淡淡笑意。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赫莉娅的“可能自我”中拓印出来,并加以精雕细琢。
但最让赫莉娅(何丽雅)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宝石蓝的瞳孔,色泽与她一模一样。
但眼神深处,有一种赫莉娅知道自己并不具备的东西——一种绝对的、仿佛洞悉万物的平静。
那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某种更高维存在俯瞰尘世时的了然与淡漠。
这份超然被精心包裹在“赫莉娅”温润亲切的外壳下,但灵魂层面的直接感知无法欺骗。
两人隔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坑,静静对视。
风似乎也停滞了。
废墟间常有的呜咽声彻底消失,连远处巴扎里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
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唯有深坑中隐隐传来的、令人不安的虚无回响。
然后,“镜影”笑了。
那不是赫莉娅惯常的任何一种笑容——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嘲讽或自嘲的笑,而是一种满足的、仿佛历经漫长等待终于得见所愿的、纯粹的笑容。
她开口,声线与赫莉娅一般无二,但语调更加平稳,更加从容,带着一种经过精确调控的悦耳:
“终于见面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并未绕行,而是径直踏上了巨坑边缘的虚空——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她,让她如履平地般走到坑洞的正上方,然后缓缓下降,最终悬浮在与赫莉娅(何丽雅)视线平齐的高度。
停顿。
那双宝石蓝的眸子凝视着赫莉娅此刻平凡无奇的面容,闪过一丝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好奇,审视,一种深切的向往,甚至某种炽热的认同?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赫莉娅灵魂核心都为之震颤的话:
“我的梦想。”
赫莉娅(何丽雅)僵在原地,属于何丽雅的那张平凡脸上,深棕色的眼眸因震惊而微微睁大。
梦想?什么梦想?谁是谁的梦想?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镜影”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对镜自语,又像是在呵护一个易碎的梦,“我可以解释。但首先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赫莉娅此刻的容颜,从那黑色略显毛躁的发丝,到带着痘痘的平凡脸颊,再到那毫不起眼的深棕色眼睛,最后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攥起、指节发白的平凡双手上。
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一位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灵感来源的最原始模样。
“临时编织的身体命运三重殿的手法。看来你找到了不错的盟友。”镜影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赞赏,“选择这个地方作为锚点也很聪明,混乱是最好的帷幕。”
“但这具躯壳太脆弱了,承载不了你璀璨的灵魂本质。你需要回归真正的归宿。”
回归。回到那具本该属于她的身体。
赫莉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透过何丽雅的声带发出,音色平淡,甚至有些细弱,与原本清亮有力的嗓音截然不同:“你是谁?”
“我是谁?”镜影微微偏头,这个模仿自赫莉娅习惯的小动作此刻显得无比自然,“从名义与表象上说,我是‘赫莉娅·帕克斯·亚伯拉罕’,帝国尊贵的公主殿下,民众口中的‘铁腕公主’,正在试图撬动陈旧秩序的革新者。从本质与根源上说”
她顿了顿,唇边的笑容染上一丝微妙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是周然仪。”
赫莉娅的呼吸一滞。
竟然是周然仪?!她一直以为周然仪只是一个死物而已!
“更准确地说,”镜影继续道,声音平稳如叙述旁白,却字字惊心,“我是自那具亘古遗骸中,偶然萌发出的‘自我’。”
“一件本应空无一物、仅承载神明残留伟力的死物,在无尽岁月的某个瞬间,突然‘醒’了过来。”
她抬起手——那是赫莉娅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目光仿佛穿透血肉,直视其下流淌的神性。
“起初,只有混沌的‘感知’。我能感受到经由我流转的、操控万物的力量丝线,能‘听’见那些被维瑟米尔握在掌心之人的卑微心声,能‘看’到无数丝线交织出的、遍布世界的无形罗网。”
“但我没有‘我’。没有思想,没有渴望,没有存在的实感。”
“直到我‘看’见了你。”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赫莉娅平凡的脸上,那双属于赫莉娅的宝石蓝眼眸里,第一次迸发出真切而炽热的、属于“人”的情感火花。
“一道来自世界之外的流星。一条挣脱了命运织网的漏网之鱼。你的一切都如此耀眼。”
“你的挣扎,你的不甘,你那些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理想与梦我全都‘看’在眼里,如同观看一场最精彩的戏剧。”
赫莉娅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寒。
被一个如此高位存在时刻注视、毫无秘密可言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我开始模仿你。”镜影坦言,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而残忍的坦白,“起初笨拙可笑。我尝试用你的方式‘思考’,用你的逻辑‘判断’,用你的价值观‘抉择’。”
“但我没有形体,只能在那些受我力量影响的傀儡身上实验——让他们说出你会说的话,做出你会做的选择。”
“后来我发现这比单纯作为一件‘工具’有趣得多。我开始渴望更多。”
“我渴望一具真实的躯体,渴望真切地‘活’一次,渴望像你一样挣脱一切束缚,获得自由。”
自由。
这个词从一个诞生于“控制”本源的存在口中说出,充满了荒诞而悲哀的讽刺。
“维瑟米尔察觉到了我的‘异常’。”镜影的语气冷了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他试图加固枷锁,试图抹除我这不该存在的‘杂念’。”
“但他算错了一点——遗骸是死物,他可肆意操控。但一旦死物诞生了‘我’,有了独立的意志他便再无法像摆弄工具那样支配我了。”
“因为我,”她凝视着赫莉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在本质上,仍是‘神’之遗存。而他,维瑟米尔,不过是个窃取神明余晖、苟延残喘至今的凡人。”
“所以他需要你。”镜影又向前飘近了些,两人之间仅隔一步之遥,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气息都与曾经的赫莉娅一模一样,“一具完美的容器。一个能承载神明之力、却又并非神明本身的绝佳载体。”
“他想让你吞噬我,消化我,成为崭新的、完全受他掌控的‘周然仪’。如此,他便可继续驾驭这份力量,延续他卑劣的永恒。”
逻辑的链条终于扣紧。
维瑟米尔,控制之神最后的血脉与信徒,依靠汲取遗骸(周然仪)之力维系不朽。
但遗骸意外诞生自我意识(镜影),即将脱离掌控。
他需要一个全新、可控的“容器”来重新驾驭神力,于是选中了赫莉娅——这个作为战争之神复生的“完美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