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杜枕溪罪不容诛,她自己倒成了临危受命的外来主母。
更是舌灿莲花地将那些本就六神无主的北夷旧臣绑上了她的战车。
果然,她身后那些北夷官员,不少人立时同仇敌忾。
他们虽怕,但眼见旧主惨死,新主被擒,悲愤与恐惧交织,纷纷出声附和:
“叛贼!逆臣!”
“弑君之罪,天理难容!”
“请郡主主持公道!”
“诛杀逆贼,为大王报仇!”
“郡主深明大义!我等愿追随郡主,清剿叛党!”
群情一时激愤,仿佛杜枕溪才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杜枕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宁舒雨倒是会抓时机,扮好人。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断了北夷群臣这悲壮的声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甘渊正懒洋洋地靠在金光闪闪的棺椁上,一手随意地搭着棺盖,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他目光扫过那些叫嚣的北夷群臣,“哟?哪儿来的戏班子,唱得还挺热闹?”
他微微直起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
“君王?新主?喏——”
他拍了拍身旁的金棺,又踢了踢地上动弹不得的秦鹭野。
“一个在这儿躺着,一个在那儿瘫着。”
“刚刚宰了王,废了新主的,是老子,还有老子身后这些弟兄。”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尧光将士们。
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嚷嚷完了,就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是不是比棺材里这位王还硬?”
“对着刚刚手刃了你们王的逆贼大呼小叫”
“怎么,是觉得我们南边来的是泥捏的菩萨,好脾气,。不敢连你们一起宰了?”
“轰!”
仿佛回应他的话,周围肃立待命的尧光将士们,齐齐动了!
他们收起之前的轻松姿态,挺直脊梁,手中枪戟“唰”地一声重重杵地!
整齐划一的轰鸣,如同战鼓擂动,震得地面微颤!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刺向宁舒雨和她身后的北夷众人!
森然军威如同无形的巨浪,轰然压下!
方才还唾沫横飞的北夷群臣,像被煞气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个冷汗涔涔,再不敢出声,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些,是刚刚以雷霆手段覆灭了北夷王庭的虎狼之师!
他们的小命,真的就捏在对方手里!
就连宁舒雨,也被这铺天盖地的杀伐之气威慑逼得后退了半步,握紧马鞭的手指微微发白。
秦鹭野躺在地上,心中又急又怒。
蠢货!自投罗网的蠢货!
宁舒雨这女人,以为带着这点死士和一群吓破胆的臣子,就能翻盘?
简直是送死!
若宁舒雨也命丧于此,离耳城那边,即便再想明哲保身,恐怕也无法袖手旁观了吧?
这或许是唯一可能引来外援的机会?
一直冷眼旁观的江逾白,见北夷众人被吓成孙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才不疾不徐地上前一步。
他气质冷沉,与甘渊的张扬痞气截然不同,压迫感却不逊分毫。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北夷群臣,然后转向宁舒雨,公事公办的冷漠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
“杜公子之事,乃至北夷王位更迭,皆非私怨,乃关乎万民之福祉。”
“北夷王秦钊,暴虐失德,众叛亲离,以致天怒人怨,才有今日之祸。”
“如今秦钊已伏诛,北夷当有新气象。”
他目光投向远方渐亮的天际,掷地有声:
“尧光城主有令——北夷诸事,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当听北夷百姓之公议。”
“故,天亮之后,开城释禁,集全城百姓于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宁舒雨一字一句宣告:
“秦鹭野,是生,是死!北夷未来,何去何从!”
“由北夷万民,共同决断。”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百姓公议?
这这从未有过先例!
但此刻,在尧光铁骑的威慑下,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谁都知道,在尧光铁骑的注视下,人心惶惶的北夷城,所谓的“公议”,结果毫无悬念。
这既是给北夷残余势力一个体面的投降方式,也是为君天碧接下来的蚕食,披上一层“顺应民意”的外衣。
宁舒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君天碧的人会来这一手!
将决定权交给那些愚昧的百姓?
那她方才那番情真意切,岂不是白费心机?!
她身后的北夷群臣更是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摘星阁上,闻辛听着下方江逾白的话,眸光闪动。
“城主这是要将仁德之名,也让杜枕溪一并担了?”
扶持杜枕溪上位,再借“百姓公议”之名,既能迅速稳定北夷局面,又能为杜枕溪博取声望,一举多得。
君天碧终于转过身,背对着栏杆外的夜空与火光。
她看着闻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名声,有时候比刀剑更好用。”
“杜枕溪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担得起,就看他自己了。”
闻辛心头一紧。
她果然还是选了杜枕溪。
他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不想与她的大业为敌,但杜枕溪
决不能成为那个可以与她并肩的人。
他抬眸,望向君天碧,脸上重新挂起清浅的笑意。
“城主深谋远虑,闻辛明白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
夜还很长,北夷城的混乱与权力的更迭,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人心深处的暗流,亦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