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虫潮汹涌,如墨如夜。
君天碧将杜枕溪放倒在榻上,被子盖好,才缓缓直起身。
转身朝着帐门走去。
她一离开,那些原本还逡巡不前的虫潮,骤然变得亢奋起来!
它们发出更加尖锐密集的摩擦声,潮水倒卷般更加奋力地朝着床榻扑去!
眼看就要触及被衾的边缘!
君天碧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她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手腕一振。
霎时间,无数闪烁着幽蓝与淡紫磷光的月蚀蝶,虚空涌现!
它们翅膀振动无声,如同星河流泻,汇聚成一道瑰丽的光带,环绕在床榻周围!
蓝紫色的磷粉簌簌飘落,带着亘古的寒意,落在那些狰狞的虫影身上。
那些疯狂扑来的虫子,如遇天敌,纷纷向后退缩、翻滚、逃离!
一些退得慢的,迅速化为一小撮灰烬。
虫潮的攻势土崩瓦解,狼狈退散,重新隐匿回毡帐的各个角落阴影缝隙之中。
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君天碧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凉如水,繁星满天。
帐外值守着的尧光士兵见到君天碧从新婚帐中出来,俱是一愣。
这就结束了?
城主这么快就出来了?
但他们哪敢多问半句,立刻收敛神色,恭敬地抱拳行礼:“城主!”
他们不敢问,有人敢。
“城——主——!!!”
一声带着怨念的呼喊,从旁边传来。
察罕已经在这里站桩了大半个时辰,腿脚麻木。
夜风一吹,更是透心凉。
方才还有路过的族人好奇地问他杵在这儿干嘛,他哪里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城主定在这里看门”,只能含糊其辞,憋屈得要死。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此刻见到君天碧出来,察罕简直要热泪盈眶,像看到了救苦救难的长生天。
也顾不上什么首领威严了,连忙喊道:
“城主!城主您可算出来了!老夫这腿您看”
君天碧睨了他一眼,眼神淡漠。
“察罕首领,夜风凛冽,首领还在此处守夜,真是忠心可嘉。”
察罕:“”
他不敢反驳,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君天碧也没再为难他,目光在察罕腿上随意一扫。
察罕只觉得那两条生了根的老腿,骤然一松!
沉重的束缚瞬间消失!
他赶紧活动着酸麻的腿脚,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一边拍打着恢复知觉的大腿和膝盖,一边在心里疯狂后悔。
长生天在上!
他招惹这个连长生天都敢不拜的疯子干嘛?!
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遭报应了吧?!该!
君天碧没理会他丰富的内心戏,径自朝着更暗处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丢下一句话:
“睡不着,就去整军。”
察罕拍腿的动作一顿,愕然抬头。
君天碧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来:“杜枕溪明日就会发兵,直指北夷城主府。”
“你集结多少勇士,秦钊那老毛子就多早死。”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很快融入前方更深的夜色中。
察罕站在原地,心有余悸地咂了咂嘴。
要不说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当城主呢!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居然还操心政事,谋划着第二天就去掀了别人老巢
这心性,这狠劲,啧啧。
转念一想,他又有点同情杜枕溪。
新婚之夜,新娘子半夜跑出来,交代的还是去杀他前主子全家的事
察罕忽然想到什么,摸了摸下巴。
也许不是城主心系政事,而是杜枕溪那小子太不争气了点?
没能留住城主,让她新婚夜还有闲心出来溜达,想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算了,不想了!
那个阴狠毒辣的老狗,确实活得太久,也该死一死了!
整军!必须整军!
明天就跟杜枕溪杀过去!
察罕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一刻也不想再看到那张虚伪阴毒的老脸!
他狠狠一跺脚,也顾不上腿脚还有些酸麻,转身就朝自己部落勇士聚集的地方大步走去。
精神抖擞,一下年轻了十岁。
君天碧离开热闹渐息的营地,走入更深沉的草原夜色之中。
夜风拂过,吹动她朱砂色的裙摆,像朵独自盛放的妖花。
四周是空旷无垠的旷野,只有远处的毡帐轮廓和头顶的星子。
银月洒下清辉,星辰坠落璨芒。
她在寂静的草场中央停下了脚步。
“看够了热闹,还不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片被月光拉长的草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闻辛就站在那里,离她不过十步之遥。
一身黑色斗篷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那个穿嫁衣的熟悉背影。
从婚礼开始,或许更早,他就隐匿在暗处。
看着那场惊世骇俗的婚礼,看着她在祭坛前以女子之身示人,看着她与杜枕溪并肩而立,看着她穿着那身刺眼的红嫁衣。
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他原本没打算动,也没打算现身。
他担心她的处境,一路隐匿踪迹跋涉而来,唯恐她的女子身份暴露,引来滔天大祸。
还动用了赤蒙城秘而不宣的渠道。
他在为自己知晓她最大秘密而忐忑,在思考如何能在不暴露她的情况下,助她一臂之力
看到的,却是她为别人,穿上了嫁衣。
那一刻,他胸中如同被巨石堵住,又像是被烈火灼烧,恣睢翻腾。
那是嫉妒,是不甘,是被最信任之人亲手剜去心头肉的剧痛。
檀焚当初冷笑着对他说君天碧早就把他忘了。
他当时不信,固执地认为君天碧对他,至少有那么一丝不同。
那些维护,那些赠予,那些恶劣的逗弄都该有几分真心。
她只是有她的谋划,她的不得已。
看着她与别人并肩而立,看着她对杜枕溪也说了乱心之言
君天碧她好像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担心,不在乎他的心意,也不在乎他这个人是否还在她的棋局之中。
她真的不需要他了。
不仅不需要,还似乎过得很好?
有了新的盟友,新的夫君,新的棋局。
杀意如野草般疯长,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快要信了。
但君天碧他舍不得动。
那份掺杂了太多不甘与执念的复杂情感,早已深入骨髓。
哪怕她如此骗他,伤他,哪怕她可能从未将他放在心上,他也下不了手。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照进来过的,带着毒又让他甘之如饴的光。
他无法对她举起刀。
那个抢走了他隐秘期盼之人,那个可能得到她更多关注的男人
闻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冰冷的指尖陷入掌心,细微刺痛。
他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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