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
杜枕溪心头一跳,抬眸看向她。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完全看不透其中真意。
她到底知不知道,在草原乃至在许多地方,新人共饮合卺酒意味着什么?
那是象征着夫妻一体,同甘共苦的盟约
还是说,她是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在意?
礼法规矩,人心情感,于她而言都不过是随手可利用的工具?
她的“在意”里,从来就不包括他杜枕溪,所以她觉得无论怎样对他,是逼迫、是利用、还是此刻的亲近
他都只能、也必须接受,无权置喙?
纷乱的思绪在酒意熏染的脑中横冲直撞,让他本就沉重的头更疼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杯酒,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烛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君天碧举着酒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
她也不在意,或许是举得累了。
她没再说什么,将自己手中那杯酒送到了唇边。
仰头饮尽。
又拿过杜枕溪那杯同样未动的酒,再次饮尽。
两只空了的酒杯被她随手扔到一旁的地毡上,“咚、咚”两声,“咕噜”滚动两圈停下。
杜枕溪看着她空了的双手,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仿佛逃过了一劫。
可随之而来的,却又是说不清的怅惘。
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那点怅惘还未及蔓延,他的下巴倏然被抬起。
那张浸着酒意的脸在眼前放大。
君天碧已俯身欺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错愕的脸。
再一眨眼,她带着浓烈酒气的唇,便覆上了他的。
“唔——!”
杜枕溪脑中“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与上次她强行渡给他精血救命时不同。
那次是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侵入,不容违逆。
是温凉的、带着辛辣酒液的厮磨。
君天碧将那口含在口中的酒液,缓缓渡了过来,细细流淌。
酒液滑过他的舌尖,浸润他干涩的唇齿,顺着喉咙滑下,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烫了起来。
像那晚一样,又不一样。
没有血腥,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酒香,和她唇齿间那独特清冽的冷香,令人目眩神迷。
杜枕溪僵在那里,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呼吸。
他被动地承受着她的馈赠,感受着她唇舌的辗转与压迫。
一点一点,将那别样的合卺酒咽了下去。
醉意,更凶猛地席卷了他的理智。
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这个吻,因为她的呼吸,因为她眼中的自己。
吻并未持续太久。
君天碧终于放开了他,微微退开些许。
杜枕溪喘息着,眼神迷离地望着她,视线还有些模糊。
本就泛红的脸颊比刚才更红,唇瓣残留着更加嫣红的水色。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沾染着一点湿意,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回一点焦距。
那没有等到答案的问题,再次带着醉意迷茫,呢喃出声: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在这盘棋局里,给我这些似是而非的温柔?
或者说,残忍的温柔?
君天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困惑、脆弱,隐秘的期待。
勾唇,笑得邪佞恣肆。
“你想要什么答案呢?”
杜枕溪茫然地摇头,这个问题比“为什么”更难回答。
他不知道。
他猜不透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问什么。
问她,也问自己。
“我做不了毫无保留,倾心相付的湛知弦”
那个年轻的司礼官之子,眼神澄澈,信仰坚定,愿意为君天碧献上一切。
他喃喃道,声音断续,“也做不了孤恩负义,却能凭家族之势周旋的闻辛”
那个质子,心思深沉,却能借赤蒙之势步步为营,为自己和母亲谋算一切。
“更做不了奋不顾身,生死相随的甘渊”
那个侍卫,炽热直白,仿佛只为她一人而活。
“我只是杜枕溪”
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连未来都看不清的一无所有的杜枕溪。”
一个家破人亡,声名狼藉,除了些许还算有用的脑子一无所有的杜枕溪。
“所以,”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带着最后的卑微自嘲,清醒地想从她眼中找到答案:
“高高在上的尧光城主为什么会沾染我这样的人?”
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吗?
是因为他姓杜,手握虎符?
是因为他可以被推出来,作为对抗秦家王庭的旗帜?
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
君天碧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点慵懒红晕未褪,眸色却愈发深沉。
烛火在她眼中疯狂跳动,映出一片妖异的紫芒。
她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划过他紧蹙的眉间,像是在抚平什么,又像是在描摹什么。
“那不是正好干净么?”
“所以孤乐意啊。”
一无所有,所以干净,所以可以任由她涂抹上她的颜色?
这本该让杜枕溪感到屈辱愤怒。
这话落在他耳中,竟更像是变相的承诺。
独属于君天碧的蛮横不讲理的承诺。
哪怕只是骗人的。
哪怕只是她随口一说。
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疲惫将他淹没。
杜枕溪最后看了君天碧一眼,那眼神迷茫又依恋。
然后头一歪,朝着君天碧的方向,直直地倒了下去。
君天碧伸出手臂揽住了他倾倒的身体,将他纳入怀中。
杜枕溪的头靠在她肩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醉倒睡去。
君天碧拥着他,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火苗骤然拉长,又倏然缩回。
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骤然在寂静的帐内被放大!
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由远及近,仿佛无数细小的爪子摩擦着毡帐的里衬、地面!
君天碧揽着杜枕溪的手臂微微收紧。
烛火晃动得更加剧烈。
光影交错间,无数大小不一的扭曲虫影,从毡帐的各个缝隙之中,汹涌而出!
更有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古怪虫豸
它们被某种恐怖的气息驱赶汇聚!
密集地朝着床榻,朝着榻上相拥的两人,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
虫潮如墨,吞噬了帐内大片的光亮,将那点温暖的烛火和榻上鲜红的婚服,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阴影之中。
眨眼之间,床榻周围三尺之地,已被这恐怖的虫潮完全包围!
它们攀爬着,涌动着,努力向床榻上蔓延,却又仿佛忌惮着什么。
在距离床榻边缘一掌之距的地方,形成了一道扭曲蠕动的黑色边界。
不断冲击,却又无法真正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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