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攥紧木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盒子里似有活物在动,细微的“嗒、嗒”声轻轻撞击着内壁,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极了一枚生锈的钟表在暗夜中孤独行走。
“李哥?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豫挣扎着站起身,久坐的双腿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他抱紧木盒,几乎是踉跄着往屋里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又像是急着去赴一个迟到多年的约定。屋内的霉味愈发浓重,混杂着旧书的腐朽气息和老鼠屎的腥臊,但此刻这些气味都被他隔绝在外——鼻腔里灌满了另一种奇异的味道,很淡,却异常清晰:那是童年时巷口槐花盛开的甜香,混着煤炉烧旺时特有的烟火气,温暖而熟悉。
他径直走到客厅中央那张裂了缝的八仙桌前,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桌角有个烫出来的圆疤,是他儿时顽劣留下的印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圆疤上划来划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进屋里,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女人坐在桌边纳鞋底,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嗔怪又宠溺的笑,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小豫,快把烙铁放下,仔细烫着!那可不是玩的东西!”
女人的脸依旧模糊,像隔了层蒙尘的毛玻璃,但那声音……那声音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漫过他干涸龟裂的记忆河床,带来久违的湿润。
“嗒、嗒、嗒……”
木盒里的声音愈发清晰,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召唤。李豫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在口袋里摸索,摸到一根冰凉的金属——是小林的发夹,她刚才帮他捡摔碎的花盆时不小心掉落的。他捏着发夹,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木盒里空空如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承载过往的照片信件,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旧怀表静静躺在其中。表盘是黄铜质地,边缘已磕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洼,玻璃蒙子上裂着一道狰狞的缝隙,里面的指针,赫然停在三点十七分。李豫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颤抖着打开表盖,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边角已经卷起发脆。照片上是两个年幼的孩子,大的男孩穿着背带裤,笨拙地搂着小他几岁的女孩。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得露出了没长齐的豁牙。
那男孩的眉眼……分明就是年幼的他!
而女孩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个红绳串起的银锁,锁面上模糊的刻字——正是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安”字!
“安……安安……”李豫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紧发痒,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遍掌心。突然,指腹在表盖背面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他将表翻过来,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字:“予吾儿豫,护吾女安——1998615”。
1998年6月15日。
这个日期像一道锋利的闪电,骤然劈开了他脑海中积压多年的厚重白雾!
他想起来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阳光明媚的午后!
是雨!瓢泼的大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雨点疯狂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只绝望的手在拍打着、嘶吼着。他当时正缩在衣柜的最深处,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烈的樟脑丸气味,混杂着他自己因恐惧而渗出的冷汗味道。外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男人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是他爸爸的声音,吼得嗓子都破了:“你到底把它藏哪儿了?!那东西今天必须交出去!不然我们都得死!”
然后是女人凄厉的哭喊,尖锐得像被踩住尾巴的猫:“那是孩子们的命啊!你想让他们跟你一样,一辈子都被那个疯子缠着吗?!我死也不会给!”
“疯子?”男人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林淑琴,你别忘了,我们能活到今天,是谁给的恩典!现在他老人家只要一个小东西,你敢不给?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全家?”
林淑琴……妈妈?!
李豫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怀表几乎要从掌心滑落。他死死盯着表盘,那根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指针,此刻竟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开始疯狂地转动——不是顺时针,而是诡异的逆时针,“嗒嗒嗒”地往回飞奔,快得像是在拼命追赶着什么逝去的时光。
“砰!”衣柜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他看见了爸爸狰狞的脸,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水珠混合着不明液体往下淌。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粗长的铁棍子,棍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黏腻的血!妈妈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爸爸的腿,哭喊着:“别伤害孩子!要找你冲我来!东西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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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光。刺目的红光,从门外骤然涌入,像天边燃烧的晚霞,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尖锐的“嘀嘀”声。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尖锐得仿佛要把人的耳膜撕裂。
“跑!小豫,快带安安跑!”妈妈突然回过头,满脸是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冰冷的硬物塞进他手里——就是这个怀表!“藏好它!永远别让任何人找到!快跑啊!”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妹妹的手。安安的手很小,很凉,因为恐惧一直在不停地颤抖。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滂沱大雨中,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响,还有爸爸气急败坏的吼声:“抓住他们!别让那两个小崽子跑了!”
雨太大了,密集的雨帘模糊了前方的视线。他拉着安安拼命往幽深的巷子里跑,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湿滑无比。突然,安安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手里的糖葫芦“啪”地掉在泥水里,鲜红的糖衣迅速化开,在浑浊的雨水中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像一滩凝固的血。
“哥……哥……”安安趴在泥水里,伸出小手无助地哭喊着,“我的糖……我的糖葫芦……”
他心如刀绞,本能地想回去拉她,可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而沉重。他听见有人嘶吼:“在那儿!抓住那个男孩!他手里有东西!”
就在这时,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黑。
无边无际的黑,瞬间吞噬了他。
……
“李哥!李哥你醒醒!快醒醒啊!”
小林焦急的呼喊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失真的回响。李豫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地上,后脑勺正磕在冰冷坚硬的桌腿上,疼得钻心。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从破窗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光带,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茫然地飞舞、旋转。
他的手心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怀表,表盘的玻璃裂痕又多了几道,几乎要完全碎裂。但此刻,里面的指针,却不知在何时,已经开始顺时针缓缓转动了,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
三点十七分。
现在,正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李豫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一些事……”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像被打碎的拼图。但就是这些边角碎片,已经足以让他看清那段被遗忘岁月的狰狞轮廓——他有一个妹妹,名叫安安;他的妈妈,叫林淑琴;而他的爸爸……他的爸爸,似乎并非他记忆中那般伟岸,反而更像一个被恐惧和暴力吞噬的魔鬼。还有这个怀表,妈妈用生命换来的怀表,她让他藏好,永远别让别人找到。
一股复杂的喜悦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咸涩的暖意。他不是凭空出现的孤魂野鬼,他有家人,他有过去,那些被白雾吞噬的漫长岁月,并非一片虚无,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滚烫的人生。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安安笑起来时,嘴角边那颗小小的梨涡,还有她最喜欢吃的草莓味糖果,那甜丝丝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舌尖。
可这短暂的喜悦,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彻底取代了——是恐惧,是无边的恐惧。
如果爸爸真的不是好人,如果当年真的有人在疯狂追杀他们,如果妈妈用生命守护的怀表如此重要……那安安呢?
他的妹妹安安,最后怎么样了?
他记得,他摔倒的时候,妹妹还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哭着伸出小手喊“哥”,而他……而他却没有回去拉她一把!他就那样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