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死死抓住身旁小林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安安……我的妹妹,她叫安安!你帮我查,立刻查1998年6月15日,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失踪的小女孩,叫安安,大概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眼睛很大很亮……”
小林被他抓得胳膊生疼,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丝毫挣扎,连连点头:“好好好!李哥您别急,我马上就查,这就用电脑查!您先松开点,我胳膊快断了……”
李豫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低头看见小林胳膊上那几道深深的红痕,有的地方甚至渗出血丝。他喉结滚动着想道歉,巷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具规律的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绝非寻常路人的随意,倒像是猎人在靠近猎物时,刻意放轻的足音。
有人来了!
李豫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神经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他迅速将怀中的旧怀表塞进衬衫内袋,冰冷的金属外壳紧贴着滚烫的胸口,那一丝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明了几分。他扶着摇摇晃晃的木桌站起身,踉跄几步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破烂不堪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巷口的昏黄路灯下,矗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与这闷热夏夜格格不入的黑色风衣,领口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一顶压得极低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铸铁雕像,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个巷子的空气都被他凝固了。
是他?!
李豫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个模糊而恐怖的影子——多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追杀他们的人里,似乎就有这样一个穿黑风衣的身影!
“小林,”李豫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门!快告诉我后门在哪?”
小林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得一哆嗦,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慌忙指向厨房的方向:“在、在那边!通往后巷的,不过……不过那门好像早就被钉子钉死了,好多年没用过了!”
“带路!”李豫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刚冲进弥漫着油烟味的狭小厨房,巷口的脚步声便已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咯吱”声。李豫一眼就看到了那扇斑驳的木门,果然,门框与门板的缝隙间,赫然钉着四根锈迹斑斑的粗铁钉,深深嵌入木头里。他目光扫过灶台,一眼瞥见一把豁了口的生锈菜刀,一把抓过,双手紧握刀柄,卯足了劲朝钉子砍去!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在厨房里回荡,锈铁钉被震得松动,木屑与铁锈簌簌飞溅。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客厅的门被推开了。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厨房门口,手中握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冰冷的枪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李豫的胸膛。
“放下刀。”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生锈的钢管,“把怀表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李豫的动作骤然僵住,握着菜刀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炽热,那不是恐惧,而是积压了多年的愤怒与仇恨在熊熊燃烧——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杀害他家人、毁掉他一切的凶手之一!他死死盯着男人帽檐下的阴影,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男人左手手腕处——那里,透过风衣袖口的缝隙,隐约露出一个极小的、火焰形状的纹身!
记忆的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他的脑海——那天,爸爸拼死护着他时,手里挥舞的那根铁棍上,似乎也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火焰标记!
“是你!”李豫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爸爸为什么会帮你们?那个怀表,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男人面无表情,对李豫的质问置若罔闻,只是缓缓往前迈了一步,枪口又压低了几分,几乎要顶到李豫的额头:“我再说一遍,把怀表交出来。”
“做梦!”李豫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
就在男人扣动扳机的前一瞬,李豫猛地举起菜刀——不是砍向男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哐当!”一声巨响,门板被劈开一道长长的裂缝。他顺势伸出手,死死抠住裂缝,双臂发力,猛地一掰!
“吱呀——咔嚓!”
朽坏的木门应声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后巷昏沉的光线。
“跑!”李豫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一把将身后的小林推向裂缝。紧接着,他抓起灶台上一个装满了废油的铁皮桶,想也不想就朝门口的男人泼了过去!
乌黑的废油劈头盖脸溅了男人一身,油腻的液体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枪口微微偏斜。李豫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像一头猎豹般从裂缝中钻了出去,冲进了狭窄肮脏的后巷。
后巷比前巷更加逼仄,两侧堆满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腐烂的菜叶混着馊水,酸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身后立刻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声,“砰!砰!”两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嗖嗖”地钉在前方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灰褐色的砖灰。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男人愤怒的吼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狭窄的巷子里疯狂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李豫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怀里的怀表随着他剧烈的奔跑“嗒嗒嗒”地跳动着,像是一颗与他同频共振的心脏。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他刚刚才找回失落的姓名,才知道妹妹安安的存在,才触摸到怀表隐藏的秘密,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他不能死在这里!
胸腔里,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冷却,便与滔天的愤怒、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强烈的求生欲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也驱动着他的双腿不停歇地向前。妈妈临终前颤抖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小豫,藏好它,永远别让别人找到……”安安哭着伸出的小手,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哥……拉我……”
他不能放弃!为了妈妈,为了安安,也为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终于,他冲出了迷宫般的后巷,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车水马龙的宽阔马路出现在眼前。李豫几乎是凭借本能,朝着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疯狂挥手,并在车子停下的瞬间,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对着惊魂未定的司机嘶吼:“市中心警局!快!去市中心警局!求你了,开快点!”
出租车司机被他满身灰尘、惊慌失措的样子吓了一跳,但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还是立刻踩下了油门。出租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李豫惊魂未定地从后车窗望去,那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正站在后巷口,像一尊孤独而危险的黑色灯塔,并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地望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帽檐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李豫瘫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颤抖着伸出手,伸进衬衫内袋,紧紧握住了那个冰凉的怀表。金属外壳的触感如此真实,里面传来“嗒、嗒、嗒”清脆而坚定的声音,与他狂跳不止的心脏渐渐重合,融为一体。
他找回了一部分记忆。
但那不是温馨美好的全家福,也不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而是浸透了鲜血与泪水的破碎片段,是被层层谎言掩盖的残酷真相,是缠绕他多年、亟待揭开的巨大谜团。喜悦吗?或许有吧。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无垠沙漠中跋涉了三个月、濒临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捧浑浊却能救命的甘泉。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法言说的痛苦——找到安安,查清当年的真相,为惨死的妈妈报仇雪恨!
他低头凝视着掌心的怀表,表盘上的玻璃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他支离破碎的人生。但那根细小的秒针,依旧在不屈不挠地、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坚定地,一秒,又一秒,永不停歇地往前走。
就像他自己。
以前,他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记忆而活着,而坚持;现在,他找回了一部分,却背负起了更沉重、更重要的使命——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记忆碎片,守护那个名叫安安、或许还在某个角落等待他的妹妹,守护妈妈用生命换来的、藏在怀表里的秘密。
出租车渐渐驶入繁华的市区,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西天的夕阳正缓缓沉落,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而悲壮的橘红色,像极了那个血色夜晚,追逐他们的汽车刺目的车灯。李豫将怀表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它冰冷的温度和顽强的跳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言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悲伤,更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坚定。
这场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他知道,前路必定布满荆棘,杀机四伏,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迷茫失忆的可怜人,他是李豫,是安安的哥哥,是妈妈的儿子,他将为了守护与复仇,战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