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迎上李豫赤红的双目,眸中火光渐敛,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悲哀:“李豫,我懂你锥心之痛。但执念如盲,会令你万劫不复!此刻强行深入,不过是飞蛾扑火,全军尽墨!届时,谁传警讯于天下?谁扼阴茧之扩张?若令妹尚在人间,你这般鲁莽,究竟是救她,还是亲手掐灭她最后一线生机?”
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李豫心头。他身形剧震,踉跄后退半步,面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是啊,他总以苍生为念,以无辜者为忧,可心底那抹瘦小身影,才是驱动他不顾一切的真正引擎。他怕,怕迟一步,便是天人永隔。这份根植骨髓的恐惧,让他失了方寸,乱了判断。
李豫闭了闭眼,猛地吸气,再睁眸时,猩红褪去,只余刻骨疲惫与茫然。他扫过周遭残众,他们眼中交织着恐惧、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期盼他能改弦更张,给他们一条生路。
“我……”李豫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呜——呜——”
低沉诡异的呜咽自万死窟渊薮传来,不似人声,非关兽吼,倒像是千魂万魄在幽冥深处同声泣血,裹挟着砭骨寒意与癫狂的精神冲击,直欲撕裂人的神魂。
脚下的黑色岩石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地面轻颤。先前被众人拼死压制的蚀骨瘴,此刻竟如苏醒的巨兽,疯狂翻涌,颜色由灰黑转为墨绿欲滴,粘稠如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所在的狭窄平台蔓延而来!
“糟了!是阴茧的‘脉动’!”一名年长修士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它感应到了我们的攻击!瘴气要扩散了!快退!退到安全地带!”
众人本就心胆俱寒,闻言更是魂飞魄散,惊呼着纷纷后缩,狼狈不堪。蚀骨瘴的霸道他们早已领教,只需沾染上一星半点,便会皮开肉绽,灵力溃散,最终化为一滩脓水。
唯有李豫,如钉在原地的孤峰,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穿透翻涌的墨绿瘴霭,死死锁定万死窟最幽暗、最粘稠的深处。在那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所在,一点微茫,竟顽强地闪烁着。那光,非日光之暖,非灵力之辉,而是一种……仿佛活物心脏般,带着诡异节律跳动的幽紫色光芒!
紫光明灭,每一次脉动,都与那呜咽之声、地面震颤同频共振。
“那……那是什么?”沈心烛亦发现了那抹异光,秀眉蹙得更紧,语气凝重如冰,“阴茧核心……难道在……呼吸?”
“非是呼吸……”李豫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先前的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那是……孕育!它在汲取力量,加速成长!此刻若退,待它破茧而出,世间再无人能制!”
他猛地转头,灼灼目光直视沈心烛:“心烛,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一己执念,陷大家于死地。但退,亦是死路一条!”
李豫探手入怀,掏出一枚残破罗盘,盘面裂纹交错,指针却不再疯狂旋转,而是死死钉住一个方向——万死窟深处,那幽紫光芒跳动之地。此盘乃从古修士洞府所得,能感“生命之核”波动,此刻反应之强烈,前所未有!
“阴茧成长,力量固然暴涨,但其核心必定更为‘活跃’,也……更为脆弱!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李豫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知此行九死一生,绝不强求。此刻,愿走者,自便,李豫绝不阻拦。”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但我,必须去。纵使孤身一人,亦要闯上一闯!”
言罢,他再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朝着那汹涌的墨绿瘴气迈出脚步,背影决绝。
“李豫!”沈心烛失声唤道,心头一紧。
所有人都怔住了。墨绿瘴气如择人而噬的恶鬼,李豫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在瘴霭映衬下,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吞噬,却又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光芒,刺痛了每个人的眼。
先前那名泣不成声的年轻修士,嘴唇哆嗦着,视线在地上老陈渐渐冰冷的尸身与李豫孤绝的背影间来回逡巡,眼中挣扎之色愈发剧烈。
沈心烛望着李豫毫不迟疑的脚步,相识以来的点滴涌上心头:他外表冷硬如铁,却总在细微处流露关怀;老陈憨厚的笑容,老张临死前不甘的眼神,那些被阴茧吞噬、化为焦土的村镇……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混……混蛋!”沈心烛低声咒骂,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她怎会不知,李豫所言非虚,这是唯一的生机。那句“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更是重逾千钧的决心。
她猛地银牙一咬,从储物袋中掣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殷红鲜血涌出,她迅速结印,将滚烫的血按在眉心。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天眼通——开!”
沈心烛双目瞬间血红,瞳孔中繁复符文流转不定。她的视线如利剑般穿透翻涌的瘴气,将万死窟内部景象尽收眼底——
盆地中央,盘踞着一座堪比山岳的巨大阴影,那并非实体,而是凝聚到极致的黑暗能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黑暗正中,一枚半透明的巨茧悬浮着,幽紫色的光芒正是从茧中透出。茧壁之上,布满了无数细密如蛛网的血管状纹路,内部似乎包裹着某个庞然大物,正缓缓蠕动,仿佛母体中的胎儿。而巨茧周围,无数形态各异的茧卫,如同勤劳的工蚁,环绕飞舞,严密巡逻,守护着这邪恶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