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盖好后,事情一桩接一桩。
供销社的订单得盯着,药圃里下一茬的苗要伺弄,强身丸的推广也得琢磨。
王铁柱发现自己去镇上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送货,有时候是找刘干事谈事,偶尔还得去卫生所跟苏婉碰个头。
他原先那些衣服,下地干活穿穿还行,可要是正经谈点事情,见见人,就显得太随便了。
洗得发白的汗衫,膝盖磨得发亮的裤子,脚上一双旧布鞋,走在镇上的街面,跟那些穿的确良衬衫、深色裤子的人一比,总觉着差了点意思。
李秀娟也提过两次,说他现在好歹也算个做生意的,该有两身撑门面的行头。
王铁柱自己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孙月娥。
上次那几件汗衫,孙月娥做得合身又舒服,料子也选得好,透气吸汗。
她的手艺,王铁柱是放心的。
而且,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要做衣服,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孙月娥安静低头穿针引线的样子,还有她递过手帕时那羞涩又坚定的眼神。
这天下午,王铁柱估摸着药圃那边没什么要紧事,就溜达着去了村东头孙月娥家。
孙月娥家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光亮处,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在缝补,针线走得又细又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王铁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铁柱?你咋来了?快进来坐。”孙月娥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点温软。
“月娥姐,不进去了,就几句话。”王铁柱站在院门口,笑着说,“想麻烦你,再给我做两身衣裳。”
孙月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疑惑:“汗衫不是才做不久?穿坏了?”
“不是汗衫。”王铁柱解释道,“是……正式点的。
像去镇上办事、谈生意穿的那种。
裤子,上衣,最好能配成一身。
料子你看着选,结实点,但也别太土气就成。”
孙月娥听明白了。
她仔细看了看王铁柱,像是在打量他的身形,又像是在琢磨什么衣服样式合适。
看了几眼,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俺……俺晓得了。
是要出门见人穿的。”她轻声说,然后抬起头,“那得好好量量尺寸,做合身了才行。
上回是做贴身的汗衫,尺寸跟外衣不太一样。”
“行。”王铁柱点头,“你看啥时候方便?”
孙月娥想了想:“要不……就现在?俺去拿尺子和本子。”她说着就要转身进屋,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王铁柱一眼,声音更小了些,
“要不去你那新房子量?俺听说你那新屋亮堂,地方也宽敞……”说完,她脸颊就有点泛红,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唐突。
王铁柱倒没觉得有啥,新房子确实亮堂,他也想让她去看看。
“成啊,月娥姐。
那就去我那儿。
这边光线是暗了点。”
孙月娥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那你等等俺,俺拿上东西。”
她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蓝底白花的布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里面装着软尺、划粉、本子之类的东西。
她小心地把院门带上,跟着王铁柱往村西头的新房子走去。
路上碰到两个村里人,打招呼时,眼睛都往孙月娥手里的布袋和她微红的脸颊上瞟。
孙月娥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了些。
王铁柱倒是坦然,跟人点头招呼,步子稳稳的。
到了新房子,推开院门,孙月娥脚步顿了顿,站在门口往里看。
青砖瓦房,宽敞的院子,角落里整齐地堆着柴火,药圃在另一边,绿油油的一片。
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刷得雪白的墙壁和结实的桌椅。
“真好。”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感叹房子,还是别的。
王铁柱引着她进了堂屋,又推开一间侧屋的门。
“月娥姐,你看这间咋样?平时没人住,当客房,里头有桌子,光线也好。”
这屋子确实亮堂,窗户大,下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窗户底下还摆着个小木凳。
“这儿好。”孙月娥点点头,走到方桌前,把手里那个布袋轻轻放在桌上。
她从里面先拿出一本用旧报纸包了封面的本子,翻开,里面用铅笔记着一些尺寸数字,还有些简单的衣服草图。
又拿出一条半新不旧的软尺,是那种布质的,印着已经模糊的刻度。
还有一小块三角形的划粉,几枚大小不一的针插在一个小布包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很认真,好像一碰到这些东西,她就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周围的拘谨也少了些。
“铁柱,你……你站到窗户这边来,那儿光好。”孙月娥指着窗户下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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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柱依言走过去站好。
孙月娥拿起软尺,走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淡淡的草药香。
王铁柱也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类似皂角的清新气味,还有她指尖一点点布料的浆洗味道。
“先量肩宽。”孙月娥说着,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她踮起脚,将软尺的一头按在王铁柱左肩最外侧的骨头上,然后拉着软尺,横过后背,去找右肩对应的点。
她的手指很轻,隔着夏天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凉和柔软的触感。
她身子微微侧着,脸颊几乎要碰到王铁柱的下巴。
王铁柱低下头,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还有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她呼吸很轻,但王铁柱能感觉到那细微的气流。
“四尺六寸。”她轻声报了个数,收回软尺,在本子上记下。
写字的时候,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
“背宽。”她又转到王铁柱身后。
软尺绕过他的背,她的手臂几乎是从后面环抱了他一下,很短的一瞬。
王铁柱感觉到软尺贴着自己背部的肌肉拉紧,还有她手指偶尔无意的触碰。
她的动作比上次量汗衫时似乎从容了一点点,但指尖碰到他身体时,那轻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臂长。”孙月娥走到他侧面,示意他微微抬起手臂。
她从王铁柱的肩头点开始,顺着胳膊的外侧,一直量到手腕骨。
这个过程,她的手指需要顺着他的手臂线条往下滑动。
她的指尖很凉,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王铁柱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微颤,但这一次,那指尖在他手臂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记忆里长了那么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