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年,难熬啊。
夜里头,一点动静就醒,总觉得是他回来了,在敲门。
爬起来看,外头黑漆漆的,啥也没有。”张巧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猛,呛了一下,眼角沁出点泪花,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
“村里人闲话多。
说俺克夫,说俺守不住,说俺年轻轻的,指不定哪天就跟谁跑了……”她说着,声音里带了点愤懑,但很快又没了力气,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委屈,“公婆年纪大,身体不好,也帮不上啥,有时候还得俺去照应。
地里的活儿,家里的活儿,都是一个人……累得慌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
“俺不是没想过……找个肩膀靠靠。”她说着,飞快地瞟了王铁柱一眼,又垂下眼皮,“可俺这名声……谁愿意真沾上?那些个凑上来的,要么是图新鲜,要么是觉得寡妇好欺负……没一个真心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张巧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酒液在碗里微微晃动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些。
“有时候,夜里躺在炕上,瞪着房梁,俺就在想,这日子有啥过头?一天天的,熬油似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可天亮了呢,还得爬起来,该干啥干啥。
总得活下去啊。”
她又沉默了,低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
那个平日里风风火火、泼辣爽利的俏寡妇,此刻像被抽掉了筋骨,露出里面最脆弱的芯子。
王铁柱心里有点发堵。
他知道村里有很多这样的女人,男人进了山,再没回来。
张巧花是其中最张扬的一个,他原先只觉得她大胆主动,甚至有些过于热情,却从没细想过,这份张扬底下,盖着多少年的心酸和寂寞。
过了好半晌,张巧花才又抬起头。
她脸上泪痕没干,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一些,直直地看向王铁柱。
“柱子,”她开口,声音还是哑,却没了刚才的哽咽,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伸过来,轻轻点了一下王铁柱面前那个还剩点酒底的碗沿。
“遇见你之前,姐觉得这日子,就这么黑不隆咚地过下去,算了。
遇见你之后……”
她停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铁柱,那里面有水光,有酒意,但最深处,是一片滚烫的真挚。
“姐才知道,啥叫活着的滋味。”
这话太重,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王铁柱心头一颤。
“你别嫌姐泼辣,嫌姐……没脸没皮。”张巧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豁出去的坦然,“姐就这性子。
心里咋想,嘴上就咋说,手上就咋做。
憋不住,也不想憋。”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酒意混合着汹涌的情绪,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灼人的热度。
“姐就稀罕你。”
她盯着王铁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从你还是傻柱那会儿,傻乎乎地跟着俺跑,摔了跟头,姐心里就拧着疼……后来你好了,能干了,姐看着你,心里头那火苗,呼呼地烧……姐就想对你好,就想看你过得好,就想……离你近点儿。”
她说得直白,赤裸,没有任何修饰。
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来得猛烈真切。
话说完,她好像耗尽了力气,身子晃了晃,软软地朝王铁柱这边歪过来。
王铁柱下意识伸手,张巧花就靠进了他怀里。
她的身体很热,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那惊人的温度和柔软的曲线。
带着酒气的、温热的呼吸喷在王铁柱的颈窝里,痒痒的,麻麻的。
“柱子……”她在他怀里呢喃,手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你别烦姐……姐就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睡着了。
王铁柱身体僵了片刻,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女人晕红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湿气,平日里总是带笑或带着狡黠神采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醉梦里,似乎也不那么安稳。
他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泼辣大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女人,心里原来装着这么多的苦,这么多的怕,还有这么多……孤注一掷的热。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隔着衣衫,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怀里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似乎感受到他的安抚,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发出一声满足的、极轻的喟叹,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
堂屋里的酒香还在弥漫。
桌上的油灯不知何时被王铁柱点上了,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王铁柱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
听着她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
这个微醺时刻吐露的真言,撕开了所有泼辣的表象,让他看到了一个真实得让人心疼的张巧花。
也让他心里,对这个一直热情似火地围着自己转的女人,生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责任和怜惜。
他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只有这新屋里,一点灯火,一室酒香,一个男人,和他怀里那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安然睡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