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这是过去两周,强身丸的试用记录和初步分析报告。”
王铁柱拿起表格,低头看去。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有些他看得懂,有些是医学术语,他不太明白,但旁边苏婉用更直白的语言做了备注。
“张大爷,用药前脉搏每分钟62次,细弱无力。
用药两周后,脉搏68次,搏动清晰有力。
自述睡眠质量提升百分之七十,食欲增加,日常活动气短现象消失。”
“刘婶,用药前体温偏低,手足不温典型症状。
用药后体温恢复正常范围,手足转温,自述畏寒感减轻百分之八十以上,夜间睡眠连续时长增加约三小时,心悸未再发作。”
“赵叔……”
王铁柱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认真。
他识字,苏婉的字又写得工整清晰,大部分内容都能理解。
越看,他心里越有底。
龙气催生改良的药材,加上他从传承里琢磨出来的配伍思路,效果果然没跑偏。
苏婉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指着最后那张汇总表。
“这里,我简单做了个统计。
所有四名试用者——包括我自己——在疲劳感、睡眠质量、身体局部不适(如腰酸、畏寒)、整体精神状态这四个核心指标上,均有明显改善。
改善幅度平均在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八十五之间。
没有发现任何不良反应,个别人在最初两天有轻微口干,多喝水后自行缓解。”
她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更小的本子,翻开。
“这是我根据他们的描述,总结的‘非量化改善’,比如张大爷说自己‘走路脚下有根了’,刘婶说‘哄孩子的时候心情没那么躁了’,赵叔说‘干活好像更耐得住熬了’……这些,虽然没法用具体数字衡量,但同样是生活质量提升的重要表现。”
王铁柱放下手里的表格,抬头看向苏婉。
苏婉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专业的冷静模样,白皙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王铁柱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镜片后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他脸上。
“婉姐,辛苦了。”王铁柱由衷地说,“这些记录,太详细了。
比我自己瞎琢磨强一百倍。”
苏婉轻轻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那堆记录本前。
这个姿势让她离王铁柱近了一些,王铁柱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一种类似草药皂角的干净气味。
“铁柱,”苏婉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数据不会说谎。”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凝聚了她半个月心血的纸张。
“你这药,价值巨大。”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王铁柱。
这次,王铁柱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惊叹,以及一丝……很难形容的、灼热的好奇。
苏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她思考时常做,但此刻似乎又有点不同。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用那种探讨学术问题般的、却又带着点微妙气音的语调,低声问道:
“我现在很好奇,”
她的目光似乎要透过王铁柱的眼睛,看到他脑子里去。
“你脑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宝藏?”
话是问药方,问本事。
可配合着她此刻的眼神,那微微前倾的姿态,还有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氛围,这话听起来,就别有了一番味道。
像是一种含蓄的探询,一种知识女性独有的、建立在专业认可基础上的、更具冲击力的赞赏和诱惑。
王铁柱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苏婉平时清冷,偶尔主动一次,这种反差带来的感觉格外鲜明。
他稳了稳心神,脸上露出个老实巴交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婉姐,你这话说的。
我就是个乡下人,瞎琢磨。
要不是你帮我这么仔细地验证,这东西也就是个土方子,上不了台面。”
“瞎琢磨?”苏婉微微挑眉,身体靠回椅背,恢复了些距离,但眼神里的热度没完全退去,“能琢磨出这种效果稳定、针对性明确、几乎没副作用的东西,你这‘瞎琢磨’的水平,恐怕比很多正经科班出身的都厉害。”
她说着,把散开的记录本一页页收拢,整理好,动作不疾不徐。
“有这份报告,强身丸就不再是‘据说有效’的偏方了。
它有观察记录,有前后对比,有改善数据支撑。
虽然样本量还小,观察时间也短,但在现阶段,足够有说服力。”
她把整理好的一摞本子和表格,轻轻推到王铁柱面前。
“拿着。
下一步,无论是想扩大试用范围,还是找更正式的渠道推广,这都是最重要的依据。”
王铁柱伸手接过,纸张还带着苏婉指尖的微凉和一点点墨水的味道。
他掂了掂这摞纸,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数据,是药效的证明,更是苏婉的心血,是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婉姐,谢了。”王铁柱这话说得格外郑重,“有了这个,我心里就踏实了。
推广起来,腰杆也能挺直。”
苏婉看着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谢什么,我是医生,验证药效,记录数据,本来也是分内的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铁柱手里那摞报告上,声音又轻了些,“更何况,是你的事。”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却稳稳地落在了王铁柱心尖上。
王铁柱看着苏婉重新低下头,拿起钢笔,开始在一张空白的处方笺上写着什么,侧脸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段带着别样意味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科学的数据给了强身丸最强有力的背书,也让他和苏婉之间,那种基于共同目标和专业认同的纽带,捆得更结实,更隐秘,也更挠人心。
他把报告小心地收好,站起身。
“婉姐,那你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嗯。”苏婉头也没抬,应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移动。
王铁柱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苏婉平静的声音,仿佛随口一提:
“对了,药快用完了吧?下次来,记得带新的。
我这边,可能需要延长观察期。”
王铁柱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苏婉依旧在写字,好像刚才说话的不是她。
“好,我记下了。”王铁柱应道,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王铁柱站在卫生所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摸了摸怀里那摞报告,纸张的触感真实而清晰。
科学的数据不会说谎。
强身丸的路,一下子宽敞明亮了许多。
而给他铺这条路的人……王铁柱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紧闭的门,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又软又烫。
他大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脚步稳健,充满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