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苏婉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桌面上摊开两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对照着旁边几张记录单,一行一行地抄写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鼻梁上那副细边眼镜偶尔反一下光。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钟头。
桌角放着一个白瓷茶缸,里头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苏婉顾不上喝,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她会微微蹙起眉头,伸手推一下眼镜,盯着某个数字看上好一会儿。
这阵子,她一直忙着这件事。
强身丸送来的那天,苏婉就上了心。
她是学医的,信的是科学,是数据。
药好不好,不能光靠嘴说,得看实实在在的效果。
王铁柱那家伙虽然有时候神神秘秘的,但拿出来的东西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这药,她得替他把把关,也用最扎实的方式,给它铺条路。
她挑了几个合适的病人。
第一个是村东头的张大爷。
老爷子年轻时累狠了,落下个体虚的毛病,一到换季就咳嗽,浑身没劲儿,走路都打飘。
苏婉给他检查过,就是典型的气血两亏,免疫力低下。
张大爷听说有不要钱的新药试试,还能帮苏医生做记录,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第二个是前年刚生了娃的刘婶。
生孩子伤了元气,一直没补回来,脸色蜡黄,手脚冰凉,夜里还睡不踏实。
刘婶男人跟着考古队进了山,再没回来,她一个人拉扯孩子,身子更虚。
苏婉找她一说,刘婶抹了抹眼泪,说试试,为了娃也得把身子骨撑起来。
第三个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赵叔。
赵叔是村里的种田好手,也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农忙时节能连着干十几个钟头不歇气,可过了那股劲,人就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腰酸背痛,好几天缓不过来。
这是典型的过度劳累,身体透支。
苏婉甚至还把自己也列了进去。
她工作强度大,卫生所就她一个正经医生,常常忙得饭都顾不上吃,睡眠也不规律。
她自己清楚,最近这两年,精力确实不如刚毕业那会儿了。
每个人,她都详细记录了最初的情况。
张大爷的脉搏细弱,舌苔薄白,面色恍白没血色。
刘婶的体温偏低,嘴唇颜色淡,自述失眠多梦,心悸。
赵叔的肌肉僵硬,腰背有劳损点,自述疲劳恢复极慢。
她自己则是容易疲倦,偶尔头晕。
然后,她把王铁柱送来的那瓶强身丸分了。
每人每天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
她特意交代,生活作息、饮食尽量保持原样,别特意进补,不然分不清是药效还是吃食的功劳。
接下来就是每天记录。
张大爷第三天早上来,说夜里睡得沉了,没像以前那样醒好几回。
苏婉给他量了脉搏,发现比之前有力了一点。
她记下来。
刘婶第五天来换药--她手上有个小口子--顺口说这两天好像没那么怕冷了,夜里哄孩子睡觉,自己也没那么容易惊醒。
苏婉摸了摸她的手,确实比之前暖和些。
她记下来。
赵叔是第七天来的,扛了半袋麦子来镇上换东西,顺路拐进卫生所。
他说怪了,前天抢收忙了一天,按往常得歇两天才能缓过劲,这回睡了一宿,早上起来觉得松快不少,腰没那么酸了。
苏婉让他做了几个弯腰伸展的动作,观察他动作的流畅度,又在他几个劳损点按了按,赵叔龇牙咧嘴,但说疼得轻了。
她记下来。
她自己呢?苏婉合上笔帽,揉了揉眉心。
她天天吃,感受最直接。
最明显的是精神头。
以前下午两三点钟,总会有点昏昏沉沉,得靠浓茶顶着。
这几天,那种疲惫感减轻了很多,处理病历、配药的时候,注意力更集中。
晚上回去,也不再是累得倒头就睡,有时还能看几页专业书。
这些变化,她都一丝不苟地写在记录本上。
今天,是两个星期整。
所有试药的人都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张大爷的气色明显好了,脸上有了点红润,说话的中气足了,自己说胃口也开了。
苏婉给他听心肺,声音清晰了不少。
舌苔变得红润有光泽。
刘婶脸上那种蜡黄褪去很多,眼神也亮了些。
她自己说,晚上能一觉睡到天蒙蒙亮,心悸的感觉很久没出现了。
手脚摸上去是温热的。
赵叔的变化更直观。
他当着苏婉的面,做了几个深蹲,又扭了扭腰,动作利索,脸上表情轻松。
“苏医生,这药神了!俺感觉像是年轻了五六岁!”苏婉检查他原先的劳损点,按压时,赵叔只是微微皱眉,肌肉的僵硬感大为缓解。
她自己的记录更详尽,从睡眠时长、深度,到白天不同时间段的精力水平,甚至包括月经周期的一些细微改善--这一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红着脸,用简略的符号记在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地方。
现在,所有的初步数据都整理出来了。
苏婉放下钢笔,拿起旁边几张她自己画的表格。
她把每个人前后的关键指标做了对比,还用红笔标出了变化幅度。
脉搏从细弱到有力平稳,气色从萎黄到红润,睡眠质量从差到良,疲劳恢复时间从长到短……一项项,清清楚楚。
她又翻开另一个本子,那上面是她根据观察和询问,整理的“主观感受改善记录”,条目更多,更琐碎,但汇聚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药,真的有用。
而且效果很显着。
它不是那种立竿见影、吃了就猛得像牛的特效药,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从内而外的调理和增强。
补气血,增免疫,消疲劳,改善体质。
正是这个时代,很多操劳过度的乡下人最需要的东西。
卫生所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铁柱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孙月娥新做的蓝色汗衫,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裤子,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沉稳明亮,早就没了当初那副傻愣的模样。
“婉姐,你找我?”王铁柱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表格。
“嗯,坐。”苏婉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和平常一样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王铁柱坐下,看着苏婉。
苏婉没马上说话,她把那几张画了表格的纸推到王铁柱面前,又把她记录主观感受的本子翻到总结那一页,也推了过去。
然后,她端起那个凉透的茶缸,喝了一小口,才慢慢开口。